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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在风沙中打着旋儿,像被拉长的丝线,一头拴着渐沉的落日,一头连着刚冒出来的星子。苏砚卿拢了拢身上的驼毛大氅,指尖触到衣襟内侧藏着的半块古簮,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皮肤,竟让她在这灼人的大漠黄昏里,觉出几分熟悉的安稳。
“苏小姐,前面就是黑沙驿了,再走二十里,今夜就能歇脚。”向导阿古拉勒住驼绳,粗粝的手掌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胯下的骆驼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混着沙砾,落在苏砚卿的驼峰旁——那峰骆驼是沈知远特意寻来的“雪蹄驼”,据说能在黑沙暴里辨方向,此刻正温顺地蹭着苏砚卿的靴角,像知道她连日赶路的疲惫。
沈知远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握着个铜制的水囊,递到苏砚卿面前:“先喝口温水,别喝太急,大漠里缺水,得省着点。”他的衬衫领口沾了些沙,鬓角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从容,指尖划过水囊时,还特意避开了上面磨出的旧痕——那是前几日在库车老城,为了帮苏砚卿挡开抢水的流民,被陶罐砸出来的。
苏砚卿接过水囊,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自北平一别,他们带着从琉璃厂古玩店找到的半页古籍残卷,一路向西追着“映沙簮”的线索,穿过河西走廊,翻过天山,再入塔克拉玛干的边缘,已有月余。这一路,从火车换马车,再换骆驼,从满城槐树的北平,到黄沙漫天的西域,他们见惯了流民的疾苦,也躲过了三波不明身份者的追踪——那些人腰间都系着缠枝纹的腰带,和当年在沪上杀害苏父的凶手,是同一个路数。
“沈先生,你看那黑沙驿的方向,是不是有烟?”阿古拉突然指向远处。苏砚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地平线上立着几座土黄色的夯土房,房顶上飘着一缕淡青色的烟,不像寻常驿站的炊烟那样浓,倒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沈知远从行囊里取出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是驿站,不过看着有些冷清。门口好像拴着两匹骆驼,不是咱们一路常见的商队骆驼,倒像是……军用的。”他顿了顿,把望远镜递给苏砚卿,“你看那骆驼的鞍子,有铜制的扣环,上面刻着‘迪化绥靖公署’的标记——咱们得小心些,迪化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荒郊野岭来?”
苏砚卿接过望远镜,镜头里的景象渐渐清晰。黑沙驿的土墙上有几道新的裂痕,像是被子弹打过,门口拴着的两匹骆驼果然如沈知远所说,鞍子上的铜环闪着冷光,旁边还站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的。她心里一紧,想起父亲生前在书房里说过的话:“西域之地,历来是各方势力的角斗场,迪化的绥靖军,表面是剿匪,实则在替某些人找‘于阗遗宝’——咱们苏家的古簮,就是从于阗国传下来的,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先绕到驿站后面的胡杨林,等天黑了再靠近。”沈知远收起望远镜,声音压得低,“阿古拉说过,这黑沙驿有个后门,通着里面的马厩,咱们从那里进去,先找驿卒问问情况,别惊动了那些当兵的。”
阿古拉点点头,调转驼头:“那胡杨林里有口老井,是当年商队挖的,咱们正好能给骆驼补水。只是夜里风大,苏小姐可得把大氅裹紧些,这大漠的夜,能冻透骨头。”
三人赶着骆驼,顺着沙丘的阴影往胡杨林走。夕阳渐渐沉到沙丘后面,天一点点暗下来,原本金黄的沙子变成了深褐色,远处的胡杨树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苏砚卿坐在驼背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沙砾的粗糙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沪上的花园里,父亲抱着她坐在秋千上,给她讲西域的故事。
“卿卿你看,这就是于阗国的古簮,叫‘照雪’,另一块在你母亲那里,叫‘映沙’。”父亲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簮上的缠枝莲纹,眼神里满是温柔,“当年你母亲嫁过来时,你外公把‘映沙’给了她,说这双簮是于阗国主赐给忠臣的,合在一起,能找到于阗国藏在沙漠里的宝藏,更能证明咱们苏家不是汉奸——以后你长大了,一定要把双簮合起来,还苏家一个清白。”
那时候她才七岁,不懂什么是“汉奸”,也不懂什么是“宝藏”,只觉得父亲手里的玉簮好看,像有月光裹在里面。直到三年前,沪上的报纸铺天盖地报道“苏家通日”,一群穿黑衣服的人闯进家里,父亲把她藏在衣柜里,自己拿着手枪冲出去,最后只留下一摊血,和这半块“照雪簮”。后来她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一个铁盒,里面除了半页古籍,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西装,站在一座胡杨林前,身边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握着半块玉簮,眉眼竟和她有几分像。
“苏小姐,到胡杨林了。”阿古拉的声音把苏砚卿拉回现实。她低头一看,骆驼已经停在一片胡杨林里,中间果然有口老井,井台上还放着个破旧的木桶。沈知远正弯腰检查井绳,阿古拉则在周围巡逻,警惕地看着远处的黑沙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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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卿跳下骆驼,走到老井边,蹲下身去摸井壁上的青苔。指尖刚碰到湿冷的石头,就觉出不对劲——青苔下面,竟刻着一道浅浅的缠枝莲纹,和她手里的“照雪簮”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先生,你快来看!”苏砚卿喊了一声。沈知远赶紧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那纹路:“是于阗国的缠枝纹,和古籍残卷上画的一样。这口井,说不定就是当年商队和于阗遗民联系的地方。”他从行囊里拿出那半页古籍,展开来放在井台上。残卷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黑沙驿”“胡杨林”“井中通道”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个简单的示意图,指向井壁上的一道暗门。
阿古拉也凑过来,看着那纹路,脸色有些凝重:“我们哈萨克人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黑沙驿下面有个于阗国的秘密通道,藏着当年国主留下的宝物。只是很多人去找,都没回来,说是被风沙吞了,也有人说是被守护通道的人杀了。”
沈知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管是通道还是宝物,咱们先找到‘映沙簮’再说。现在天黑了,咱们去驿站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知情人。”
三人把骆驼拴在胡杨树上,阿古拉从驼背上取下两把短刀,递给苏砚卿和沈知远:“这是我们哈萨克人的弯刀,锋利得很,遇到危险,你们拿着防身。”苏砚卿接过弯刀,刀柄上的皮革磨得很软,显然是用了很多年,她握紧刀柄,心里竟比刚才安稳了些。
黑沙驿的后门果然虚掩着,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苏砚卿屏住呼吸,跟着沈知远和阿古拉走进去,现里面是个小小的马厩,拴着几匹瘦马,角落里还堆着些干草。马厩的墙上有个小门,通向驿站的大堂。
沈知远轻轻推开小门,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坐着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旁边还坐着个穿驿卒服装的老人,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个旧酒壶,脸色不太好看。
“是绥靖军的人,看样子在审问驿卒。”沈知远低声说。他刚想拉着苏砚卿往后退,就听见其中一个穿军装的人拍了拍桌子,大声说:“老东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知道于阗国的通道在黑沙驿,也知道‘映沙簮’在你手里,你要是交出来,我们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驿卒老人抬起头,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跟当年的乱兵有什么区别?于阗国的东西,岂是你们能碰的?那‘映沙簮’,早就被人取走了,你们找错地方了!”
“取走了?”另一个军装人生气地站起来,手里的枪指着驿卒,“谁取走了?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崩了你!”
驿卒老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军装人刚想扣动扳机,沈知远突然从门后冲出去,手里的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把枪放下!不然我杀了他!”
另外两个军装人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一时愣住了。苏砚卿和阿古拉也赶紧冲进去,苏砚卿的弯刀指着其中一个人,阿古拉则控制住了另一个,大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是谁?敢管我们绥靖军的事!”被沈知远架着的军装人声音颤,却还在硬撑。
沈知远冷笑一声:“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找‘映沙簮’,是为了什么?是替日本人找,还是替你们的司令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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