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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昌仆城的首富李放鹿,半月前忽然去世。
&esp;&esp;江自流在桥洞里听到乞丐们议论时,李家已挂了白起好了灵堂,半座城的权贵都去拜祭,李忘贫的两个哥哥肿着眼睛披麻戴孝地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esp;&esp;唯独没有人往身在顾相城的小公子李忘贫处送个消息。
&esp;&esp;细细打听一番,江自流便知这李放鹿死得并不突然。他早已年迈,青春时操劳太过,一身隐疾,这两年医药不断,路都不大能走了。只是两个儿子瞒住了消息,没叫外头人知道。
&esp;&esp;当然,更没叫小弟李忘贫知道。
&esp;&esp;“我本想快些赶来告诉你,”江自流叹息不已,“可这一路盘查太严,连我这般身无长物的乞丐要进城也不容易。几番周折至今,想来你父亲已入土为安了。”
&esp;&esp;李忘贫愣愣地坐在那里,筷子上还夹了一块莲藕,半天没有放下。
&esp;&esp;“你也莫太伤心了。”江自流缓缓抽了他手里的筷子。
&esp;&esp;“我要回去。”李忘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esp;&esp;“坐下!”江自流摁住李忘贫的肩膀,金缕也看不出来他如何用力,只见李忘贫挣得眼睛都红了,愣是一点都起不来身。
&esp;&esp;“我要回去!师父!”
&esp;&esp;“我进来都如此艰难,你是在六王爷面前过了眼的人,还想大摇大摆出顾相城!”江自流骂道,“已过去这么久,你那两个哥哥,根本就没想等你回去送终。”
&esp;&esp;李忘贫张了张嘴,却似忽然哑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esp;&esp;江自流眼眶一热,暗自沉了一口气,从那褴褛的衣襟里掏出一封信来:“我走之前去见了你母亲,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esp;&esp;李忘贫一把抽过那封信,着急忙慌地扯开。
&esp;&esp;“忘贫吾儿,展信安。汝父已故,去前犹念小儿平安。因群玉山事,汝兄块垒未散,不愿告知。吾儿有孝,自有天知。不必返回,顾全自身。”
&esp;&esp;“这些年,你爹为了你,往群玉山送了不知多少金银,你那两个哥哥不满已久。”江自流摇摇头,“他们怨不得做爹的,便只能怨你这个做弟弟的。你娘不让你回去,也是怕你们兄弟在灵堂上起冲突,你爹走得也不安心。”
&esp;&esp;李忘贫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做,可手里攥得越紧,却越是感到什么都没握住。
&esp;&esp;他少时被迫离家,哭过,恨过,怨过爹的愚蠢,可他一直没怀疑过,爹很爱他。
&esp;&esp;他爹少时困苦,成亲本来就晚,李忘贫出生时,父亲已四十多岁了,眼看就要知天命的年纪,早早生出了白发。
&esp;&esp;李忘贫说话顺了以后,便时常喊他老头子。他从不生气,总是把小儿子抱在怀里,直到他抱不动了,也要牵在手中。李忘贫童年的很多个夜晚,打雷刮风,生病做噩梦,都不是躲在娘的怀中,而是在老父亲的怀里安眠。
&esp;&esp;就是因为太爱这个小儿子,他才会被群玉山上的臭道士们一骗再骗,带累整个李家都成了别人的钱袋子。
&esp;&esp;也是因为这份偏爱,才会跟两个已经成年的大儿子闹得家宅不宁。李忘贫的兄长都说他老糊涂,为了小弟几乎把家底掏空,白白便宜那些臭道士。可他旁的什么也不管,老得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一说到此事,还是中气十足,不肯退让一步。
&esp;&esp;只为了小儿子能健康平安。只为了一个被旁人精心编织出来的谎言。
&esp;&esp;这么多年,李忘贫忍着恶心和刻骨的思念缩在群玉山上,偷偷练功夫,学本事,怀抱的唯一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撕了那群道士的假面皮,叫他爹清醒过来,叫他们再也无法用这种龌龊手段去拆散别人的骨肉。
&esp;&esp;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到,没有把那座群玉山踩在脚底下,碾成一滩污泥,没有堂堂正正地回家,看上那个老头子哪怕一眼。
&esp;&esp;李忘贫甚至已记不太清父亲的脸,这一刻摧心折肺的哀恸,都找不到一张清晰具体的面孔去寄托。
&esp;&esp;那被谎言和思念一同隔绝的十年,眨眼间好似什么意义都不存在了。
&esp;&esp;“爹。”李忘贫终于喊出了声,呕哑嘲哳十分难听,像是喉咙连着心肝脾肺都一齐被扯碎了,“爹啊!”
&esp;&esp;他还穿着那一身价值不菲的道袍,就这么坐在金缕简陋的竹板饭桌边上,眼泪如雨落,却始终没有多大的声音,只能听见从他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抽气声,好似下一刻呼吸便要断绝一般。
&esp;&esp;江自流任他哭了半晌,终是不忍再听,一掌敲在这徒儿的后脑处,让他昏睡了过去,暂时安置在金缕那间小卧房里。
&esp;&esp;见江自流给李忘贫盖被子,金缕心头一动,出声道:“自流师父,不如把他那身道袍脱了罢……他若能回家送灵,定是不愿穿着这一身衣裳的。”
&esp;&esp;江自流手上一颤,长叹一声,听了金缕的话。
&esp;&esp;后半夜,金缕和江自流都没睡。江自流问金缕讨要了两壶酒,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秋月,一口一口慢慢喝。
&esp;&esp;店门早已关了,那盆银桂又被金缕搬到后院来晒月亮。深秋的月光格外亮似的,在枝叶上镀着一层银光。
&esp;&esp;江自流盯着那花树看了半晌,一口酒灌下肚去,闷闷道:“忘贫种花,就是他爹教的。那般富贵泼天的大财主,发家前也只是个小花农,日日耗在地里,种出花来,挑去大户人家卖。后来发了财,看到花草就烦,偌大的宅院里,只种了几颗能结果子的柚子树。据说是直到忘贫出生了,抱着老来子,才突然又有了种草赏花的心气,连带着把小儿子也教会了。”
&esp;&esp;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李忘贫小时候的事。
&esp;&esp;秋夜很凉,金缕给他拿了条厚毯子披着,自己坐在一旁托着下巴听。听着听着,也就把那些过往都顺了起来。
&esp;&esp;从他爹被骗后,李忘贫从群玉山逃跑了六回,没有一次见到父亲的面。最后两次,他从狗洞里钻进去,只敢偷偷跑去找娘,可一到半夜就烧得人事不省,不得不惊动全府的人求医问药。
&esp;&esp;每每不等他从昏沉中醒过来,老头子便已经吩咐人把他送回了群玉山,连带着一车又一车的好药好吃食,绸缎与金银。
&esp;&esp;再后来,李家大宅周围到处都安排了人手,只要李忘贫一靠近,便会被捆起来送走。
&esp;&esp;他与江自流结识,也是在他逃跑下山的时候。有家回不得,有爹见不得,才十岁的男孩一边哭一边走,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老乞丐,正是江自流。
&esp;&esp;江自流年轻时是个镖师,因为贪财走了一趟险镖,钱没挣到,还中了别人的套,落得家破人亡,从此便四处流浪,唯独一身武夫的火爆脾气,沦落到要饭了都改不了。那日他刚从送葬队里捡了几个魌头,就被李忘贫没头没脑地一撞,全洒在了雨后的泥地里,登时大怒,揪着这小道士要说法。
&esp;&esp;李忘贫当时忙着伤心,被他一扯,也发起少爷性子来,挥着肉胳膊肉腿就要跟江自流干架。江自流脾气上来,拿着一根讨饭棒,便要将李忘贫当做恶狗打。
&esp;&esp;幸好有个汉子过路,硬把两人扯开了去。那汉子喜好多管闲事,劝了架,还非要听他二人为何如此,江自流还好,李忘贫那时不过十岁,被他缠着一问,便连记事后尿了几回床都说了。
&esp;&esp;那汉子听完了以后,竟哈哈大笑,对李忘贫说道:“小道士,我要是你,才不做这般的糊涂事。既困在山上走不得,光哭闹有什么用?就该咬着牙学最厉害的本事,日后才好打得恶人哭爹喊娘。”
&esp;&esp;李忘贫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汉子又指着江自流跟他说:“这位大哥一看便知是个高手,他方才那几下,若不是顾念你年纪小,早断了你这两条小短腿了。小道士,你与其白白耗着年华,跟山上那些人较劲,不如就拜这大哥做师父,学了他的身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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