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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江自流流浪了大半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李忘贫这个徒弟。拜完师那天夜里,李忘贫半夜起来尿尿,吵醒了歪在篝火旁边的江自流,不想却叫两人听见那汉子与随从的对话。
&esp;&esp;“主子,已出来这大半年,说什么都该回金陵了。”
&esp;&esp;“回金陵?”那汉子声音消沉,“回去做甚,我实在懒得去碍他们的眼。”
&esp;&esp;随从似有叹息:“主子今日劝那小道士的话,为何到自己身上便忘了。胸中堵着一口气浪荡江湖,将江山拱手送人,才是叫小人得志,叫大司马的心血,娘娘受过的委屈都白费了。”
&esp;&esp;江自流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李忘贫的嘴,往草丛里拖,没叫他惊出声来。
&esp;&esp;短短几句话,已叫他心里明白,那汉子便是当今太子爷秦竽,皇后的独子,大司马的亲外孙。可惜皇帝一直不喜欢他,在金陵郁郁不得志,才出来四处游历的。
&esp;&esp;江自流摁住李忘贫,师徒俩什么也没表现出来,第二日,太子爷便与他们分别赶路去了。从那以后,李忘贫便时常披着纨绔的皮下山来,看似吃喝玩乐,实则躲在暗处与江自流学本事,一转眼,便是十年荏苒。
&esp;&esp;原来这就是李忘贫当时说过的,与太子爷有过“一面之缘”。
&esp;&esp;那般孤苦茫然之时,得太子爷几句话拨开浓雾,怪不得李忘贫念念不忘多年,以至于后来那些太子暴虐的传言已是人人相信,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质疑。
&esp;&esp;江自流絮叨一夜,声音渐渐低下去,就这么握着酒壶睡着了。金缕掖了掖他身上的厚毯子,等到天色微亮,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esp;&esp;李忘贫醒来时,杂货铺小小的后院里勉强收拾出来一个祭台,摆着两盆果子,一个香台。地上放着一捆黄纸和一只擦洗干净的铜盆。
&esp;&esp;“给你父亲上柱香吧,他会知道的。”金缕说。
&esp;&esp;李忘贫点点头,对金缕说了声谢。上完香烧了纸,没有灵位,他便对着空荡荡的天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esp;&esp;“还有一件事情怕是要麻烦你。”李忘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嘶哑,“如今我爹去世,群玉山的人定然不会再纵着我,等撕破了脸,露华园必是不能再回去的。金缕,你可知下半城有什么地方方便藏身的?”
&esp;&esp;金缕想了想,还真想起来一个地方。她带着李忘贫师徒俩,绕路找僻静的地头走,越走越荒凉,最后来到了一条死气沉沉的巷子里。
&esp;&esp;巷子并不狭窄,铺着青石地,依稀可见当年繁华,然而如今生满杂草,只空出中间窄窄的一条,能看出些许行人的痕迹。
&esp;&esp;金缕带着他们,从缺损的院墙翻进了一座荒宅中。
&esp;&esp;“这地方原来好似叫什么,春深处。”金缕四处打量,对师徒两个介绍道,“小时候听大人说,很多年以前,春深处是顾相城里最好的青楼,夜夜笙歌,连外地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外面那一整条巷子,都靠着春深处发达起来。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春深处的东家在这院里点了一把火,把他自己,连同楼里不少客人和姑娘都烧死了。此处几经易手,却总是闹鬼见血,渐渐无人问津,便荒了。”
&esp;&esp;一片断壁残垣,占地不小,他们所在的这一处破房子应是在当年的后院中,前面临街的那一片,依稀看得出原先是一栋辉煌楼宇,可惜烧塌了一大半,这么多年过去,还留着不少焦黑的痕迹。
&esp;&esp;金缕知道这地方,还是因为米百斗。他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欺负,骗进了这片没人敢进的鬼宅,还是金缕拎着棍子把领头的孩子揍了一顿,才知道他被困在这里。
&esp;&esp;鬼宅名声在外,金缕自己心里也害怕,但还是咬着牙冲进去,把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米百斗背了出来。
&esp;&esp;“因为出了好些血案,外面那一整条巷子都凋敝了。但还是有些穷到不怕鬼神的人家住着,留了点人烟。你们藏身此处,要寻吃食或是生火取暖,总比躲在荒郊野岭方便些。”
&esp;&esp;江自流本就是个乞丐,哪里会挑地方,李忘贫也没有不满的,跟金缕又道了谢,安顿好师父,才转身往露华园去。
&esp;&esp;
&esp;&esp;李放鹿的死讯果然已传到了东野望手中。李忘贫进门时,东野望正在吃午饭,他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地喊了一声:“站住。”
&esp;&esp;李忘贫冷哼一声,跨进厅中,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师哥寻我有事?”
&esp;&esp;东野望见他那样子便是一阵气闷,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在外花天酒地,怕是还不知道昌仆城的消息吧?”
&esp;&esp;李忘贫眼也没抬,东野望重重把筷子放下,冷笑道:“你那个财主爹爹,死了。”
&esp;&esp;如果东野望不是只顾着盯李忘贫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端着茶碗的手掌上暴起青筋。可那张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李忘贫只是顿了顿,便淡淡道:“我上群玉山十年,十年不曾见过他,长什么样我都忘了。”
&esp;&esp;“哼,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如今大财主死了,在东野望心中,李忘贫再无筹码,对他说话自然不客气,心里头已想了无数的主意来出这十年的恶气。
&esp;&esp;“来人,李忘贫屡犯门规,先拉下去抽二十鞭子,禁足半月。”
&esp;&esp;李忘贫瞟了外头几个师兄弟一眼,一时间竟叫他们进不得退不得。人人都知道师父惯着李忘贫,这么多年,从没打过骂过,乍一听东野望的命令,众人都不太敢动手。
&esp;&esp;东野望气得直冷笑,几步过去抽了一个门人腰上的鞭子:“今日我便亲自动手,你们都好好学着,日后该如何对这没脸没皮的东西!”
&esp;&esp;一鞭子抽过来,李忘贫蹬着地面,连人带椅地挪开了。东野望更是气愤,追上来又是一鞭。李忘贫哪里肯让他打,茶碗一扔,腾挪间将那鞭子拽在手中。
&esp;&esp;两相僵持,但李忘贫不想暴露自己功夫深浅,拉扯间还是东野望占了上风。正当东野望就要抽出鞭子时,门外传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阿望。”
&esp;&esp;东野望愣住了,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站在院中,抱了一柄金丝拂尘,慈眉善目的,端是一派仙翁模样。
&esp;&esp;“师父!”东野望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esp;&esp;一屋子人都急急忙忙地跪下了,唯有李忘贫扯着鞭子站在原地,视线与那老人撞上,半点没有退避。
&esp;&esp;金缕再次见到李忘贫时,刚送走了几个坐在铺子门口歇脚闲聊的婆婆,关上店门。李忘贫熟门熟路地钻进后院,到那个小灶台上倒了一碗水喝。
&esp;&esp;“今日门口摆龙门阵的,说的都是露华园的事。”金缕一边打扫一边对李忘贫道。
&esp;&esp;“说什么了?”
&esp;&esp;“说是来了个真仙翁,群玉山的东野道人。”
&esp;&esp;李忘贫冷哼一声,金缕笑了笑,继续说着听来的闲话:“据说这位东野道人,不晓得活了多少年了。少时便入了仙山,后来得了道游历人间,偶然路过故乡,才发现沧海桑田,家里人都不知过了几辈子了,那世家高门早已倾颓,只留下个同族的遗孤,衣食难保。东野道人见了,只叹尘缘天定,便收了这位同族遗孤,开了群玉山门,传教授道。那个遗孤,后来便成了群玉山的大弟子。”
&esp;&esp;“一肚子魑魅魍魉的算计,全拿来编故事哄人了。”李忘贫嗤之以鼻,“什么活了几辈子,那东野望不过是东野成的侄子。这叔侄俩狼狈为奸,苟且做戏,满嘴谎言,竟也真敢把东野家那破落门户说得跟什么蓬莱仙府一般。”
&esp;&esp;李忘贫早在暗地里查过,东野家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祖上在前朝出过一位高官,权倾朝野。后来前朝覆灭,东野家避祸离京多年,再无子孙出息,愈发门第凋零,连个乡绅富户都算不上了。直到生出了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读书科举不行,习武打仗不能,竟叫他们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道士仙人的邪路来,赚得盆满钵满,名扬四海。
&esp;&esp;简直不知该说是东野家祖上积了大德,还是缺了大德。
&esp;&esp;想来,那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掏心掏肺地帮着六王,谋的也就是一份从龙之功,妄想着重振他们东野家的门庭呢。
&esp;&esp;“东野道人是为你父亲的事来的么?”金缕扫完了地,生起火来。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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