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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于是转过身来的穆勒后悔了。
他从记事起就不知道多少次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穿过巴伐利亚的民族裙——可能是过节时梳起了麻花辫的、脸又圆又红的邻居姐姐,可能是圣诞集市上卖热腾腾红酒的扎着头巾的胖奶奶,可能是很多慕尼黑餐厅里行走匆匆的服务员,可能是他还在读高中时学校里高矮胖瘦金发黑发各种模样的女同学。总之,这不是他陌生的衣服,不是他觉得世界上最奢华漂亮的裙子,民族服饰给人带来的感情更多是熟稔和亲切。他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装进这条裙子里,所有人装进来之后好像也就都那样,高冷漂亮的会变得普通点、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不够漂亮的也会变得光彩些,不再那么畏缩。
就连他自己,一个二十多岁年轻男人,穿上后都有种奇特的亲切感,不至于太变态也不至于太好看,没胸没屁股肩膀宽宽地裹在俏皮的红白束腰裙里,让人一看就想发笑。
但加迪尔完全不一样。
以至于此时他像是被定在了地板上,眼珠子连着大脑,像是从冰柜里刚冻了三小时拿出来一样完全僵住了,稍微转转就会往外面掉冰渣子。加迪尔没注意到他的傻瓜视线,因为他正低着头面露苦恼地双手绕在后面试图系腰带,未果。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就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加迪尔的身体当然是非常很好看的,穆勒一直知道,但仅仅只是知道而已,是一种理性认知,就像知道谁的成绩好一样,而不是一种感性的概念——毕竟男运动员又不是模特,吃的是美貌饭,经常穿紧身衣热辣走秀或者拍性感大片。他对他的喜欢也并不来自于雪白的大腿和翘屁股,而是先喜欢了,才开始注意到对方有那么多漂亮的身体部位,并为这种觉察而隐秘地滚烫和羞耻着。
直到现在对方真的穿上了为了展示身体美而设计的衣服里,这种漂亮才忽然那么鲜明、也那么不讲理地砸到了他的头上。视觉的冲击完全是绕过脑子的,穆勒呆呆地看着他比白衬裙还白的胸口,锁骨下面有一颗粉红的小痣,腰被束在裙子里,尽管还没系紧,可已经显得非常纤细了,瞬间让他显得毫无缘由的楚楚可怜起来。雪白的腿从裙子下面伸出来,裙子穿在他身上有点短,所以泛着粉红的膝盖也露了出来,连着线条饱满流畅的小腿。他垫着脚踩在地上,刚落下去,脚趾可能被地毯刺到了,就蜷缩了两下,也变成了粉红色。
漂亮到极致的脸本来就会雌雄莫辨,金发从耳后掉了不少下来,挡在漂亮的嘴唇旁边,晃动的样子让穆勒想起一些店铺进门时候的珠帘,人过去了,帘子却好像还在心底里摇摆。
上帝造他的时候怎么就这么用心呢?
加迪尔实在是自己搞不定那么复杂的腰带扣,他放弃了。于是他转过身来扶着门框站好,自然地开口:“托马斯,帮帮忙,我不会穿……”
穆勒像被下了夺魂咒一样迷茫地向他走去,指尖跳动着快要爆发的岩浆,微微痉挛。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往哪里放,眼睛又该往哪里放,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稳稳当当地站在地球上,他真的感觉自己是横过来的,直到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横过来的只有他的头。他像个笨拙的鸟一样歪着脑袋,手直发抖,可这里又没有树干和虫子要他去啄。
加迪尔也有点奇怪怎么要弄这么久,而且穆勒竟然一直安安静静的,没发表任何笑话,这一点都不像他。他下意识地手反过来往后伸去去摸摸人在干嘛呢,穆勒的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只陶瓷似的手、还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上下摸了摸,一瞬间几乎感觉心脏都停跳了。
“啊,还在这儿。”加迪尔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在逗我玩,往衣服上画乌龟什么的……”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讨厌鬼吗?”穆勒强装镇定地开口,声音高高低低的很不自然,还差点破音,像是有人强行在拉一根断了弦的小提琴。被加迪尔这么一吓,他额头上汗都出来了,但手下的功夫却又快了点。于是他就这么看着衣服越收越紧,最后终于结束于一个利索的蝴蝶结、平平整整地裹住了腰,在束腰下漂亮地蓬出一个弧度,像童话里那些小裙子一样。
可加迪尔又不是小女孩,而且他脑子里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反正肯定一点都不童话。而且他刚刚一直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这一会儿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喘了口气,顿时感觉自己完全被裹进了加迪尔的气味里,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在站着的时候离得这么近。或者也许有过,但只是短暂而自然的、平平常常的勾肩搭背,下一秒就会开始看着彼此笑出声、在草坪上歪歪扭扭地走来走去踢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手指就轻轻搭在加迪尔的腰上,一低头就可以亲吻对方散发着清香的头发和有着贝壳光泽的裸露肩背。
空气安静到让他无法忍受,像寂静的教堂里无限等待下一秒钟声响起,却怎么也等不来,于是他近乎惶惶地伸出了手。
“加迪尔……”
“嗯?好了吗?那我……”
他的声音像手机没电似的骤然黑了屏,因为一双手从他身后环了过来、交叠起放在他的肋骨下面,穆勒轻轻抱住了他。
这又是什么花样。
加迪尔没挣扎,只是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感受到身后人强烈起伏的胸膛和越来越用力的呼吸,不懂他在发什么疯,伸出手来拍了拍穆勒的手背示意放开:“怎么啦?”
穆勒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含含糊糊的话:“你怎么这么漂亮啊。”
他的语言系统有点瘫痪,什么词都造不出,什么话都讲不明,只剩下了说好看。
这算什么理由啊?加迪尔哭笑不得,想转过来,却转不动,对方抱得紧着呢。
“你好歹让我照照镜子吧?”他无奈地叹气。
于是他照到了镜子。比起穆勒的反应,他看自己却很平平,没什么感觉。加迪尔从来都不迷恋自己,照着镜子当然不可能自卑,但也没什么晕眩与得意。他唯一感到意外的就是自己穿起裙子来一点也不滑稽,竟然真的挺像个女生。可能是因为肩背相对单薄点,裙子的袖子遮了点肩膀,再加上头发长在耳朵下面,平时还没感觉,穿上裙子就显得比普通男生的短发和寸头柔和多了。
他迅速而平凡地接受了这件衣服,除了腰带系得有点紧勒得人不舒服以外,其他都挺普通的,腿上光光的感觉像是穿着修道院的那种棉布睡袍,莫名很轻快。于是加迪尔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明天就和你一起这么穿吧。”
“不要。”刚刚还一门心思撺掇人的穆勒现在反而剧烈后悔了,脸色奇怪地撇着嘴:“我刚刚开玩笑的!怎么能让你和我一起倒霉呢,算了算了,就我自己一个人受罚吧……”
加迪尔都想笑了:“哪有你这么耍人玩的呀。好啊,你就单纯骗我穿裙子给你看是吧?”
那当然不是的,但是现在看完后,我就不想要别人也看到了。如果是平时,穆勒现在一定可以脑筋急转弯,飞速地想出一个体面、合理或者幽默的理由应付过去,但他现在脑子比脸还烫,整个人比起发高烧时候聪明不到哪里去,所以完全扯不出为什么自己前后态度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能小孩子耍无赖一样:“反正我就是后悔了。”
他越是这样,加迪尔就越担心。他感觉对方今晚的情绪多少有点大起大落,被这个确实有点社会压力的赌约搞得精神不大好。因为脑子没往情情爱爱的方面想,所以他难得完全猜错了方向,满心觉得穆勒反悔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这有什么的。
在加迪尔眼里,裙子真的就是衣服,不带有那么强烈的性别符号。他不像很多变装男士一样,觉得穿了就多迷人,亦不像普罗大众一样,觉得穿了就羞耻。穆勒这么在意,他反而就更意识到自己有必要支持朋友,不让他落入被所有人都嘲笑、连他自己都受不了的可怜境地。
“我真的没关系的,别担心我。”加迪尔真心地眨着眼睛和他说:“别担心,大家也不会欺负我的。明天我们早上我们一起穿,端端盘子和酒杯,然后就过去了,别太当真了——好吗?好的。现在你快回去睡觉吧。晚安托马斯,明早见。”
加迪尔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就把人给丢了出去。
穆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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