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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必要道歉的,他没做错什么,他已经把场面维持得足够好。
只是她感到落寞而已,如果这也需要道歉的话,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矫情了。
“明天过花街,我带你新裁一身厚些的旗袍吧。”盛堂说,“穿在大衣底下便不会觉得冷,也应景。”
“好。”遂晩闷声应道,“只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她顿住脚步,“新衫我可以收下,但论情分,我比不得韫祎小姐在你心中的分量。还望……望你惦记故人,区分亲疏。”
莫要教我生出不该有的错觉。
盛堂轻笑,你怎知比不得?也只是腹诽。原来她还在介意这个,从晚餐到现在一路上都在暗暗较劲,这会儿终于碰到情绪出口。
却克制着,说出一句要和他划清界线的话。
许不自知,她自以为是的边界感落在旁人耳中难免听出贰念,觉得小妹在吃味。
二人不知不觉沿扶梯上到二楼,盛堂从皮带一侧解下钥匙扣,细长的黄铜钥匙送进门把手孔隙里转动两圈,卧室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他拉亮电灯,站在门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今晚先睡这里,我在楼下,有事喊我。”
遂晩踯躅着没有走进去,仅从门口看去,卧室里摆放一张暄软大床,奶油色床垫、抱枕在圆形玻璃吸顶灯照射下蒙上一层温馨色泽,同色系的欧式菱格纹床屏带香槟金镶边,两侧床头各放置一抽拉式矮柜,上摆淡米黄色蕾丝边伞型西洋小台灯。
她的视线拖了好长才触到紧锁的拱形窗扇,半圆形那部分贴了几片蚀花玻璃,朦胧月影在窗,窗格边的墙壁铺满烫金壁纸。房间很大,视线再折回来,回到眼前方寸,洁白瓷砖四角勾勒墨青花蔓,令她望而却步又诱她入室。
“我……只想在这儿住一晚,明早我就离开了。”她轻声说。
盛堂正欲下楼,闻言转身,“再多留一天,可以吗?”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冷冰冰的,重重高墙围起来像座牢笼。我也不喜欢,今天带你初次来盛公馆,很抱歉让你有不好的体验,可是除夕我必须陪椿萱在府上,想多一个人和我一起在盛家守岁。”
“所以遂晩,是我的私心,可以请你多留一天吗?”
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把“私心”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用一再道歉的口吻,用蛊惑人心的桃花眼,清执的眼神。
他的“私心”……是因为鲜为人知的寂寞吗?
楼阁里壁灯璀璨,无死角的光线令他的影消弭无形。他身材颀长的一个人,手扶雕饰繁复的扶梯栏杆,长腿微屈,皮靴头点地,那副慵懒颓唐的样子,在她面前,她忽然意识到,他只是一个人,连影子都吝惜相伴——他沐在灯光下,可看上去茕茕孑立。
他的孤独和她的颠沛流离不同,那是一种思想上不被认同的孤独,他走的路太险太远,望不到尽头,所怀之愿景又超越时代,曲高和寡。
他请她留下来,难道是……寄望于她是他同道之人吗?潜意识里认为她会懂他?
遂晩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半晌发出一声轻嗯,人还愣愣站在原地。
盛堂挑眉一笑,云开月明般,眼尾呈现好看的弧度,令她心软,化成温柔夜一泓春水。
他抬高手臂朝她略略挥手,终于转身下楼去了。
除夕夜酉时吃罢团年饭,朱文通禀说,兰英社的人到了,此时正等在公馆外。
盛鸿哲搁下二龙戏珠茶杯,杯中才饮一半的金骏眉弃之不顾,他说,快请!
他素来戏瘾颇大,自己也算得半个票友,苦于日无暇晷,逢年过节必是要将戏班子请来府上唱几台的,热闹热闹,纾解心情。
兰英社唱粤剧在广州首屈一指,今年更是排了一出豪气干云的大戏《黄花山》,兰老板亲自披挂上阵,盛鸿哲早已闻名心痒。
这兰老板唱功身段独占鳌头,性情清高怪癖,轻易不应邀,管你是达官显贵。腊月年终戏班行规封箱不唱,能请来兰英社过府唱堂会,除了出得起包银,更有盛会长的个人魅力和庞大的人脉关系在。
盛家在一处水榭专门建了一方戏台,三面环水,竹影幽幽,看客隔水坐画亭游廊之中。
此时朱文已将兰英社诸人请至水榭,即将登台的角儿们都已经扮上了,只是静静站在台边,水佩风裳,便足堪入画。
一人跳脱画幅,云履踩小步借幽篁掩映从戏台边悄悄溜了过来,褶子裙轻灵,绿云曼荡,光影雕琢少女被衣裳限制的腰身,窈窕娇俏。
人跑到游廊边上,藏在漆红柱子后,只露出一张粉彩精心描绘的花脸,铜钱头戴一副点翠头面,装扮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浓墨重彩下眼仁明亮,眼梢勾人,瓜子脸儿尖下巴,足能瞧出是娇滴滴的美人胚子。
少女习惯性提水袖,水葱一般的五指在夜色与灯华浸染下朝廊上落在盛氏夫妇后缓行的几人勾了勾,小声喊:“盛堂哥哥!”
盛堂回头,瞧见廊柱后的少女便顿住脚步,转身朝她走过去,“小桃,你也来了。"
与此同时,遂晚也隐约听见了那声娇唤,回头看去。只看见盛堂洒然赴佳人之约,手抄兜长腿几步迈近游廊雕栏,栗色长风衣衣摆随健朗步代摇曳。
话音儿里显然他二人熟识,眼前虽只见他背影,遂晚却能想到他一定是唇角带笑的。
心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刻意磨蹭流连,依稀有几句男女间的叙话钻进耳朵。
烟花之二收余恨、免娇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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