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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明亮得让人抬不起眼来。
朱十不死心地被锦衣卫强行拖走,城中的主干道上,有人好奇地投来目光,有的人则露出恐惧与嫌恶,朱十被成大斌押来应天府的时候,那个看起来不通人情的成大斌还会用衣服盖一下他被捆住的手,到锦衣卫这里,他直接像个犯人在被牵绳游街。
待遇上差距让朱十感觉到了赤裸裸的危险,去往城东的路上虽然遇不上熟人,但是惶恐已经压垮了他,他哭丧着脸问身边的人,泫然欲泣:“杀师傅,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朱十当然不相信杀香月是凶手,他只当是自己不该做高门大户的生意,出了事情什么都要往他这等小人物身上推,看着身侧人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一声不吭,不由便生出几分祈盼,小声问:“杀师傅,你说,邝捕头还会管我们吗?”
同样的被绑游街,杀香月可比朱十安静太多了,他沉着眉目,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算有了点反应:“应天府的捕头不算官身,没有品秩,前面押解我们的那个穿妆花罗的,五品官。”他的眼睛清冷而寂寞:“你要邝简怎么帮我们?”
一个时辰前的允诺还言犹在耳,转眼间他便被污指为凶手、羁押拘捕,不是不失落难过,只是难过也无用,一个小小捕头能做的事情毕竟还是太少,他还不如想想要怎么给自己洗脱冤屈。杀香月抬起头看了看日光下喧腾的街道人流,轻轻对自己说,“……没什么,不堪托付罢了。”
朱十一介小人物听到他口念如此不详之语,一时间,背冒寒气,整颗心都跟着凉透了……
“邝无渊,你好威风啊。”
应天府东西两侧唯一一间阔大且采光良好的直舍里,两鬓微斑、额庭饱满的李大人坐于案后,眼中迸射出严厉的光来:“逄府昨夜乔迁之喜,请柬都送到你手里了,你不去,出了凶案你一张口就是三个时辰,那姓储的后生胡闹,你也跟着胡闹,逄府里关的都是什么人?你一句话,今天整个金陵都停阁不办公了?”
邝简肩膀板正,站得笔直,上司骂他,他就垂头认真听着。等李大人说得累了,匀出一口气中场喝水,他清晰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一丝不苟地插嘴道:“大人,这案子有问题。真正的凶手是逄正英身边的长随邱德泽,属下已收集到部分证据,镇府司现在叛的杀香月不可能作案,案发当夜他根本就没有上过三楼。”
李大人皱紧眉头,一边喝水一边瞪了他一眼,心道自己刚才那番口舌都听到狗耳朵里了。
“你别管这件事了,锦衣卫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书房中有一条秘道。”
“……什么?”
邝简猝不及防,一下子怔住。
李敏攒眉又瞪他一眼,“书房东侧一排的药柜里有一条秘道!”
达官显贵的书房中有一条密室秘道并不奇怪,可这条讯息俨然将案情变得更加混乱起来,邝简一时呆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敏:“巡按两院的大人都来了,丰城伯也被惊动,指挥同知吕端贤吕大人暂代北镇抚司事宜,要求快速查清案情,那条秘道我们都见了,可以从园中直入书房。知道这条通道的人不多,杀香月是其中之一,之后查问了案发时谁在楼下见过他,不巧的时候,楼下的宾客都说那时没人见过他。”
“可……”邝简的声音凝滞了一下,“就算有秘道,若真是杀香月作案他一进入书房逄正英不会毫无察觉,会早早呼救……”不对!他咬牙,事情的关窍不在这里,他用力地厘清自己的思路,恼火道:“是储疾指认的!”
李敏背靠圈椅,目光倏地一凝:有些时候,这个下属的思绪真是敏锐得吓人。
看着上司耐人寻味的表情,邝简知道自己猜对了,可他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一阵难堪: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离开逄府只有一个多时辰,储疾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敏看着他那纠结的表情,略缓和了声音:“你也且先别计较是谁指认的,放下你偏执的认定,想一下这种情况是唯一可以解释锁为何是从内部锁上的,从作案手法上看,完全可以自圆其说。”
“怎么自圆其说?”四下无人,邝简听到气处,也不顾眼前人是顶头上司了,“大楼竣工之日匠师侵害主家?杀香月众目睽睽宣告自己建的大楼是座凶宅?这怎么自圆其说?”
李敏猛地拍案提声:“那证物呢?你要拿着你那套臆测去呈堂吗?”
“那镇府司指认杀香月便有有力的证物了嚒……”
邝简说到此处,忽然猛地顿住。
“没错,他们有,”李敏抚案沉声,一字一顿,“一份是那张出了纰漏的图纸,另一份,是你刚刚审好的,朱十的那张供状。”
“嗖!”地一声鞭响!
鞭稍回振出凌厉的风声,“啪”地打出一道新鲜的血痕!
此地乃镇府司诏狱,漆黑阴冷,刑具繁多,所关皆重刑要犯,大奸大恶之徒。
储疾呼呼地喘着气,体力不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凛凛瞪视着型架上的人:他已是五品的千户,凡事下属服其劳,早不必亲自掌刑,可从昨日到今日他遭到了十余年来最深切的挫败,难堪、愤恨、悲痛,他保护大人步骤,以致其丧命,到现在更是不得不将办案权上交。鞭子卷着他难以宣泄的情绪,毫不留情地挥出,啪啪地打在黯淡无光的肌骨上,苍老囚犯轻微地呻吟了一声,在无穷无尽地鞭打,沉重地垂下自己的头……
“千户……不能再打了,再打人就不行了!”身侧的小旗惶恐不安地上前劝阻。
储疾一掌将下属推开,“滚!”
储疾今年三十岁,他十八岁袭任锦衣卫校尉,十九岁参与杨稷案,仕途十余年,一路顺风坦途。
杨稷案,那是他一生风光的顶点,镇府司的一桩传奇,一桩可以让无数人津津乐道、至今对整个朝局影响深远的大案,当年的他也曾和今日的邝简一般锐气难当,精明强干,他在镇府司一声令下,也曾连副印吕端贤都不敢撄其锋,他一直记得,自己是有实打实功绩的人,不是吕端贤、江行峥那等靠着祖荫、捐官来镇府司拿空饷的酒囊饭袋!他如今三十岁,已然官至镇府司五品,同辈之中不会有人可以比肩他的成就,不会在这个年纪就在这等煊赫的衙门达到这样的官职!可是……这样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逄大人去世,吕端贤代北镇抚司全部事宜,江行峥扬眉吐气,他因为没有证据,已然落魄到连一个行凶的刁奴都可以威胁他了!
储疾抬手,狠狠地连甩五鞭!
老朽的罪犯登时皮开肉绽,鞭身的倒刺扎开新鲜的伤口,鞭稍一振,血沫横飞!可哪怕如此,储疾仍不肯停歇,他想象着这些鞭子都落在那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的身上,汗水从他的发间滴落,他愤懑不堪,他毫不留情,鲜血与汗水的迸溅中他狂乱地挥舞着鞭子,一下,两下,三下!啪!啪!!啪!!!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鞭子越抽越暴虐,一双眼睛却在一片血雾中变得愈发严寒阴冷!
忽然间,他停下了。
诏狱最外层的铁门,开阖时发出一道喑哑的、低沉的吼叫,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和小旗响亮的通禀:“储千户,杀香月、朱十已押到。”
“无渊!”
应天府中,邝简刚从李敏大人屋中出来,便直奔自己的直舍,拿了邱翁那一摞履历就走。
“要去哪啊?”四爷隔着书案,一把拽住这小子。
“镇府司,”邝简答:“我找储疾一趟。”
“你还要淌这趟浑水?”四爷皱紧眉头,“衙门有衙门的规矩,遵从命令就是铁则,镇府司既然摆明了不让我们插手,你别自讨没趣!”
“我答应了人!”
邝简忽然暴躁,一句冲出了口,才晓得有些失态,压了压火气,执拗道:“这件事我得管,吕端贤急着破案,要拿我审的供状做冤案,我不能查了一半眼看着他们牵连好人,何况我答应了人,我说我要看护他的安危的。”
直舍外的差役刚刚遭了府尹大人一通好训,此时都有点噤若寒蝉的意思,他俩的动静大了些,钱锦、小六子都惴惴不安地从外面探过头来,四爷烦躁地啧了一声,直接回头朝着狐朦一样的小崽子怒吼:“该干活干活,看什么呢!”
说着抓着邝简的手臂走到直舍的僻静处,苦口婆心,“这个时候使什么意气啊?你怎么管?府里上下都帮不了你,能和你里应外合的储疾也被撤职了,你还想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
邝简神色坚决,口气更坚决,他只是问:“你会告诉李大人吗?”
四爷一顿,万万没想到被反将一军:“……说什么呢……当然不会。”
邝简点了下头:“那便好,四爷你等我消息罢。”说着头也不回丢下风流疏阔的中年男人,大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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