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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家里,玉带娇忽然就捡起了画笔,她不知道要画什么,但内心焦灼,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烧得她浑身喀喀作响,她用力抿着那墨,咬那竹头的笔尾巴,大片连贯的线条自笔端倾泻而出,它们是强行被扑倒的女孩,肥胖狞笑的男人,从腿上蜿蜒而下的处子血,马球场上摔断的扭曲肌骨……
她父亲是正统元年进士,为人斯文周正,搬家车上运的皆是古书籍,脸上老去的皱纹里都是儒雅魅力,可她似乎天生就有画这些东西的天分,她面无表情又怒气蓬勃地画,编串成冷酷的故事,和那些世面上才子佳人你侬我侬的话本完全不同,订成一幕幕奇情暴力的小书。
不久后,玉带娇发现书院附近有一家书肆潦倒得要关门了,叫富春堂,它家地段不好,还取了个好大派头的名字,是距离贡院大门口最远的临河的一家,她找到那家的唐老板,问他有没有兴趣卖这小书,她也就是随便一找,谁知那唐老板死马当作活马医,说再经营不善就要回乡下了,脑袋一拍,便一口气粗印这淫秽的小书一百册。
玉带娇没当回儿事,这件事做完便扔在脑后,没想到一个月后,她下学时竟然被唐老板堵了个正着,胖胖的中年男人可疑地塞给她一沓宝钞,悄声问她手中可还有其他小书,如果还有,自己愿意再订。原来她那本书册又被唐老板偷偷印出五百册,可供不应求,到最后几册买家只能抬价哄抢。这让玉带娇感觉到有些意外,她的画技没有问题,名家亲自调教的过的技艺,功底扎实,可是她画的内容,显然和正统主流截然相反,她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东西居然也可以受到欢迎,这无疑极大的鼓舞了她。
她又开始画画,笔锋阴郁粗粝,狂野得不像个女孩所作。她标好佚名,拿着书册去和唐老板谈条件,限定铅印册本,分润几层,她不贪心,但要求唐老板必须对外保密她的身份。唐永元连连称好,接过话本。紧接着玉带娇开始留意浆纸、笺纸、雕版、工艺,她通过自己父亲的渠道了解到不同印书坊的做工差别,因为忍受不了唐老板那糊弄的印本,她便扮成哥哥亲自去了一趟无锡华氏谈生意,低价谈妥后,拿着自己赚到的所有钱直接印出自己的第三本,果然,彩色套印后不模糊,不花印,再细腻如鸟篆蜗书的线条也清晰明了,栩栩如生。
她带着书册回到富春堂,拿着焕然如新的话本,重谈分润。再之后,富春堂引进藏品界的金石、图书,她则在秦氏马球会、花宴上推介宋本《容斋五笔》,金陵乃物阜文胜之地,官宦商贾,文人雅士,逐渐都知晓贡院附近的一家富春堂。唐老板那半死不活的书店开始起死回生,店面扩了一间又一间,明面上谁都知道此间老板姓唐,他们不知道,它还有另一个老板,姓玉。
而这些的起始,只源于一个小姑娘在某一天夜里赌的口气:她想赚钱,赚出江家买自己的八万缗,自己送哥哥娶老婆,就不用嫁人了。
玉岳很快就察觉了妹妹这些小动作,皱眉品评:“你怎么画这些……嗯,鬼鬼祟祟的东西?”
玉带娇用笔尾巴拄头,正想破头皮:“啊!哥你来得正好,快!摆个姿势给我看看!”
玉岳大惊失色:“嗯???”
妹妹这性格也太轻狂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嚒?
“你都在哪看的这些!小心长针眼!”
玉带娇不服气地横他:“装什么装,就是给你们男的看的!凭啥就姑娘长针眼!”
她爹思想开通,她哥比她爹还开通,想想,也是,妹妹有这手艺,他还能拿点封口费,鸳鸯斋的料子又涨价了,云顶铺又出了新形式的帽子,时兴的丝综结顶的网巾、缀珠挂玉的抹额他还没购入,再过两个月就又换季了,他该裁新衣裳了。玉岳严肃地想一想,当即嘱咐她做事小心些,爹爹那里,他帮她瞒着。
之后若遇晚间门禁,玉带娇要出门,玉岳便主动打掩护,玉岳要在外应酬,玉带娇就大方地给他拿钱,两兄妹像当年替换着上学般,心中默契,配合无间。
玉带娇预备勾搭琉璃珥,画她好几幅美人图,哥哥对她这行为不能理解:“你送钱好不好?首饰也可以啊?她要你这画作什么呢?她自己照镜子就能看。”
玉带娇一阵子兴高采烈,一阵子又垂头丧气,赶忙叫哥哥走远些,别耽误她思索。后来她带着画去叫佛楼寻觅机会,终于找到美人,搭上一言,她自称是贡院的学生,漫不经心地递出手,说信手涂鸦,聊供补壁,琉璃珥不当回事,闲闲地打开画轴,神情却愕了一瞬。画中人是她,这没什么,年轻学子的小把戏罢了,难得的是画中她是侧脸,不见全貌,可神态却描摹出十成十,不容错认,可这画技也不是最难得的,最难得的是那画中她竟在学堂,一身士子服,睁大了眼睛,托腮正听先生讲课。
琉璃珥很喜欢这古怪的画,卷着轴收下,说:“我记得你。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玉带娇一愣,那是她第一次来叫佛楼,看到同窗被楼中小厮冲撞了要大打出手时说的话。
琉璃珥柔声柔气地再说:“你好好的小姑娘,怎地常和一群男学生厮混一起?”
玉带娇又是一凛,她眼睛好利,竟然一眼看破她男扮女装。
自此,一对本不会认识的女孩,一位官宦小姐,一位秦淮名妓,便从此认识了。
她们隔七八天便会聊一次天,地点选在叫佛楼外那座鲜红色的重阳木桥上,你问我的,我问你的,遇上琉璃珥要陪客的时候,玉带娇就等在她的门外呆一会儿。
琉璃珥会对她说起那些高官客人,说起事后男人那些胡吹大气的笑话,遇到两人都认识的,玉带娇便追问那位“叔叔”“伯伯”的细节,琉璃珥也好奇玉带娇的经历,问她怎么就能上学堂?和男孩子一起读书有趣吗?马球有趣吗?卖书有趣吗?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自己未来的夫君啊?玉带娇哈哈大笑,那些没有人可以分享的快乐,那些没有地方诉的苦恼,不可思议地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谈到爹爹,她说她很知足了,谈到江行峥,她说不知道,长得还行,但没感觉。
这样的好日子,只维持到正统十三年的夏天,她不许再进叫佛楼了,也不许再见琉璃珥了,说是包下琉璃珥的一位军爷不喜欢不清不楚的读书人,玉带娇穿着士子服呆呆地站在重阳木的红桥上,一瞬间像是什么都失去了。
她租了条小船,想等到秦淮河的后半夜划去琉璃珥河房的窗下,可第一次就被牌匾下的闸门拦住,连十六楼都没能靠近,第二次她提前停进码头口,在夜里飘荡了半夜,等叫佛楼休息才凑去河房,没想到那窗子太高,她举着竹竿敲窗,却无人应答,她最后忍无可忍地拿着钱砸进了叫佛楼,趁机找到琉璃珥:她身上的药味更浓了,气色很差,掀开她的衣袖,玉带娇瞧见清清楚楚的伤痕。
琉璃珥眉目清冷,却仍笑着,说兵备道新提拔了一位胡统领,那人的弟弟似乎是在淮安府出了意外,他脾气有些暴躁,不妨事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很认命,像自己最后接受嫁给江家一样心平气和,但眼底透着厌世冷漠,仿佛心无所念,命不久矣。
“因为他们花了大价钱,所以他们做什么都行。”
玉带娇额角绽出青筋,表情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可以赎你。”
她看着琉璃珥,强硬地扳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我听说很多妓女就算赎身,也会因为没有谋生手段而回到伎馆,你若答应我能吃得下外面的苦,我便赎你。”
琉璃珥淡淡一笑,像看小孩子一样看着她,说你瞧我屋中的铜漏斗,你赎不了我。那一晚,琉璃珥将自己身体身世的秘密告诉她,她是因罪入籍,户籍在礼部,根本不是寻常因贫贱而流落风尘的女子,谢老板为了她可以一直保持娇弱无力,强迫她常年服药,就为了维持又白、又瘦、又幼小的体态。
玉带娇那暴力、血腥的画风变本加厉地回来了。
她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她彻夜地画画,变本加厉地画出更加猎奇、扭曲的东西,画中,身怀六甲的大老鼠被剥开肚皮,伤口处淌出紫色的胞衣,无毛的小老鼠肉眼可见地在死去的母体中倾轧攒动,然后被一只手塞回肚皮,合上灰色的皮毛,强行通过产道挤出畸形的身体……深夜里,她唰唰唰地撕掉那些废稿,一遍遍地铺开宣纸,精益求精,捉笔重来,因为她知道,或许就在此时,琉璃珥被人拽上床榻,只能被人剥光衣裳,靠着叫床和挨打求生。
秋天,无锡华氏送货,秋天的寒雨鞭笞着大地,防水的油布将好几口大箱子罩得严严实实,玉带娇接过唐老板递来的样本,无封发旧的话本中里面两个女孩身体绞缠,彩色套印,饾版精刻,她检查完,面无表情地一扬手,说句走了,小巷细窄如韭,她披着蓑衣直走到无人处,然后对着秦淮河浊水激扬,她蹲下,忽然间,嚎啕大哭。
风声隆隆,雨声轰轰,秋雨积攒着霉腐的、萧瑟的苍劲荒凉,秦淮涨起水来,灰沉沉地像是可与天际贯通,玉带娇声嘶力竭,对着那暴雨怒吼痛哭,直哭到浑身发软,无能为力。
而就在那一天,一个人走到了她身边,打着一柄竹纸伞,不急不慢停下。他穿着一双干净的白底黑靴,夜雨踏水,深紫色的衣裾溅湿到膝盖,可因着衣料贵重,他每靠近一步,淋湿的下摆都漫漫地轮开一轮粼粼的水光。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好好的,怎哭得这样可怜?”
那伞缓缓遮没过她的头顶,声音温声宠溺,不高不低,不厚不薄,一听便打进人心里。
玉带娇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可只看了那人一眼便忘了流泪,便只记得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
颓圮的街角,衰败的老房,潮湿连绵的雨幕让秦淮河泛出不详的深绿色,这男人一身紫府色衣袍,气势孤拔,宛若身披地血的修罗,玉带娇不是没见识过俊美的男子,可看到这个人,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为他那么年轻的一张脸,为他身上不该出现的、几乎是邪异的气定神闲的镇定与老练,她欲近又怯,骤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可怜。
男人弯下腰,伸手抚过她潮湿的发顶,“善恶业果,伸冤在我……小姑娘,听过嚒?”
这声音让玉带娇无端地心惊肉跳,她屏息凝神,几乎是窒息地看着他的眼睛,男人低垂下视线,苍白的手掌抬起她的脸颊,急促的雨点声中,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
然后,他准确无误地吐出她的名字,温柔道:“玉带娇,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救出琉璃珥,给她个新身份。”
潮湿的碎发黏贴在脸上,少女蓦然瞠大了眼眸,可明知眼前的是歧路,是深渊地狱,面对这滚烫的诱惑,她再也,反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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