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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前几天,喜兰一直在收拾行李,女儿的、凡江的,最后是自己的。岁月的车轮碾过了几十轮,早已将少女喜兰的疯张碾碎成细碎的温和。但这几天,她却总表现出一种不安,消失了好多年的急躁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回来了。收拾行李的过程中,女儿和丈夫会提出带什么或不带什么的建议,她有时报以无声地反对,有时干脆厉声反驳,说他们没有出门经验,不要瞎掺和,并把令如自己选的那些衣服挑出几件扔出了箱外。
其实,喜兰远行的次数有限,她又何尝有过多少经验。可是她仍然反抗着,用多年不见的霸道捍卫着自己收拾出来的行李箱。令如只在母亲教训令超时见过她的雷霆手段,而对自己,母亲始终是和颜悦色。她很委屈,找父亲诉苦,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在家的时候母亲从不发火,自己马上要走了,她却这样蛮不讲理,难道是厌烦了,巴不得自己赶紧离开?
凡江把女儿领到外面散心。凡江说,等你有一天自己成了母亲,你就理解你妈妈今天的做法,她是舍不得你。令如不解。凡江说,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掩饰心里的真实想法,越是激烈越是不讲道理,就代表她越想否认对你离家的舍不得,只不过你妈不善于表达感情,只能这样跟自己较劲。令如问,那我应该怎么做?凡江回答,随她去。
喜兰的较劲在一家三口到了省城之后,渐渐消退。她开始高兴,开始自豪,为能借着女儿的光在省城的街道、在大学的校园随意逛逛而骄傲。尤其是在省第一师范大学的校园中,令如觉得母亲仿佛变年轻了,和自己差不多年岁,她对一切都好奇,甚至是校园里那些柳树,只因为它长在师大的校园内,母亲就对其青睐有加,这让令如哭笑不得,又觉得母亲十分可爱。
在经过一栋建筑的时候,喜兰问令如,这里让进不?令如抬眼一看,建筑正面的房檐之上有“图书馆”三个大字,她想起父亲之前和自己说过母亲和父亲之间那些借书往事,说了句,我进去问问。
一番交涉后,虽然最终还是因为“非本校师生不能随意进入图书馆”的规定,喜兰和女儿的图书馆遗憾地擦身而过。但令如还是叫来了校门口的照相师傅,给一家三口、父母、以及母亲自己在图书馆前拍了照片,并且在自己入学拿到学生证后,郑重地在馆内阅览室的书架旁拍了张照片,连同之前那几张一起洗好寄回了家里。
这些照片她自己也留了一套,夹在日记本里。她很爱看母亲那张单人照,过去她总把母亲当成母亲,顶多当成一个劳动妇女。可是,这张图书馆前的照片,却让令如感到震撼,母亲是个女人,是个曾经是女孩的女人,她也有过年轻的岁月,有过青春的容貌,有过簇新的理想,可是,生不逢时也好,造化弄人也好,母亲成了母亲。
这种震撼,在父母离开后,她在宿舍中打开母亲收拾的行李箱后有过一次,那些当初被母亲赌气甩出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整齐地叠进箱中,令如的心情复杂的如同那层叠的折痕。
令如从母亲略显拘谨和羞涩的笑容中,仿佛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虽然母亲更年轻的样子她早已记不清了,但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母亲隐约可见的白发,清晰可辨的皱纹,都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她年轻过的证明。那一瞬间,令如很想哭,在刚入学没多久的这一瞬间,她格外想念母亲。
喜兰在收到女儿寄来的信件和夹于其中的照片后,立即拽着凡江一起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女儿用文字记录着大学生活,那些文字连同喜兰之前所见过的师大草木、楼宇变成一个个生活片段,在她脑海中上演,朝气蓬勃,活色生香,热闹非凡。
喜兰摩挲着那几张照片,不愿放手。在那之后的好多天,喜兰每天晚上,都要坐在台灯下看那照片。她会看着那张自己和凡江的合照出神,当年,她和凡江的缘分离不开县中学图书馆这个无声的媒人,遗憾的是那时候没有机会留下一张这样的照片,来证明那段仓惶又自卑的岁月。
她会看着一家三口的那张照片微笑,许多年前,自己从凡江手中接过那县一中图书馆的书,又可曾想过会有儿女成群的今天,自己和凡江是怎样从那样小的两个顽童一路长成自卑又自信的青年,又是怎样结为夫妻,变成相濡以沫的伴侣,时光啊,太神奇了。
更多的时候,喜兰会把自己以及女儿的单人照摆在一起看。昏黄的灯光下,自己和女儿的脸庞略带朦胧,却又更加相像。在女儿的眉眼间,喜兰仿佛看到了旧时光中的自己,一路奔跑、一路或哭或笑,姿态渐渐矜持,表情渐趋含蓄,时空转换中,当年无知无畏的大脚少女已经长成了另一张照片中的沧桑妇人,而她的灵魂、她的理想似乎又脱胎出一部分,塑造了照片中女儿的模样。
自己今生未能继续的求学梦在女儿的人生中得以延续,在那一刻,除了获得一种莫大的宽慰之外,喜兰豁然参透了生儿育女的真谛:原来,结婚生子,不光是为了传宗接代,这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的血脉传承中,也许还有着理想的未完待续。
至亲血脉中延续的不仅仅是基因,还有可能是上一代的执念、遗憾和希望,当血脉塑成人型,当新生命脱胎而出,执念会淡一点,遗憾会少一点,希望永远都在。只不过,这种转换与传承不是自私的、强制的,而是毫无征兆、潜移默化的,老一辈从未要求,小一辈却有可能早已踏上了前辈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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