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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想起王家老爷子曾提起过有一女儿嫁到了京城,只是当时年纪小,细节并未听进去。
于是我问:「你们家在京中还有亲戚?为何从未听说你们在走动?」
「你有所不知,我那位姑母温顺老实却又是个实心眼的,错嫁了人后就与家中断了联络,三四年前曾写过书信给我父亲说想带着女儿回娘家,被我爹回信训斥了,哪知不久就听说姑母自戕了,我爹为此悔恨多年,也郁郁寡欢多年。姑母留下两个表妹,最小的那位表妹最为离经叛道又目无尊长,近来老是来信找我爹麻烦,还大言不惭地斥责起我爹来,常气得我爹整夜睡不好觉。」
我朝院中抬了抬下巴:「你所说与那女子有何关联?」
抒云把我拉得更远了些,语气压得更低:「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啊,那个女子叫阿桐,十二岁时就杀了亲娘和继父,官府本要将她按律法处置,那时我姑母还未出阁,知道此事后便拉着我祖父找到县老爷面前,替这姑娘申冤出头,我们才知道这姑娘的亲娘和继父都不是人,是畜生!行之,你敢相信天底下有将自己的女儿送给继父玩弄的娘亲吗?」
抒云一边说,一边咬紧后槽牙:「后来听说我祖父与娘亲便真的将她保了下来,还给了她银钱,至于她这些年去了何处我们也不知,反正前几日突然就回来了。」
「她跪着是在求什么?」
「她听说了京城的事,现在一股脑地想去京城找我那小表妹。」
「京城什么事?」
抒云凑近来:「行之,延昌伯你可知道?」
我在雍州停留了半月,与王奔逐渐熟悉起来。
论官职我比他高些,但与他比起来,我只能算「新兵蛋子」,所以我对他很是尊敬,时不时地拉着他探讨兵法,空闲时还请他来指点我排兵布阵时的不妥之处。
抒云看得咋舌:「行之,还得是你啊,我爹是个油盐不进的顽固脾气,所以这么多年还守着雍州,京城偶有官员来视察也没见他给过好脸色,更不说像你这般年轻的。可他在我面前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笑了笑,亮出藏在身后的酒坛子,在空中抛了两下:「行军打仗的男人之间没什么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若有,就再一顿,再再一顿。」
王奔是性情中人,酒到动情处,经我问询起他家中旧事时,竟伤心地抽泣起来。
不惑之年的男人,满目沧桑,满脸粗犷的络腮胡子,哭起来像个孩子。
他妹妹王娴的死虽怨不得他,但当年没有察觉出王娴字里行间的心寒与绝望,错摆出「家长」的架子一味地斥责回去,让他多年来从未真的原谅过自己。
而王娴的女儿更是深陷进母亲屈死的仇恨中,他作为舅舅,既觉愧对妹妹,对外甥女要报仇的诉求又不能做到全然不理,当听到那小丫头声声喊着要杀人时,上过战场的他竟也莫名地觉得悸动与渴望。
普天下再没有比手刃仇人更大快人心的事了。
可真当那丫头不顾一切去做了的时候,王奔又懊悔不已。
经我开解,他拿出前不久抒云表妹写来的信,一面抹泪一面与我说:「这丫头现在找我要人,说她还要练武,我哪敢再给她人,她是真敢杀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手段,阿娴若是知晓我这么纵容她,只怕是会更加怨我。行之小兄弟,可我妹妹不能白死,是不是?」
「是。」
「不,我不能再惯着那丫头。」
「依我看,若王大人这时候不支持她,只怕她病急乱投医更走不到正道上,将来惹下捅破天的祸事将更难收场,甚至还会祸连到王家,王大人更无法向亡故的妹妹交代了。」
「我正是担心如此,那丫头比阿娴还要实心眼,阿娴的死给她打击太大,我当日鼓舞她就是怕她撑不过来。眼下是撑过来了,我却有些摁不住她。行之小兄弟,你头脑活泛,你给叔出出主意呢?」
「给她吧,我指的是阿桐,她娘亲于阿桐有恩,这样的人不会害她,也不会带坏了她。」
后来王奔酒醒起来后悔时,阿桐已经拿着令牌和他酒后写下的复信出了雍州。
王奔站在门边,脸白了又白,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此时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抒云问我:「行之,我让阿桐督促那丫头多打坐多静心没错吧?」
我笑了:「没错,好得很。」
抒云叹气一阵,又发起怒来:「那疯丫头还放出豪言要割我的肉呢,我理她作甚?!」
我走在前头笑而不语,抒云追上来,大惊小怪地嚷开:「行之,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虽然我俩的祖父曾开过玩笑说要给我们两家定亲,可我是个男儿,那是万万不可以的。我姑母所生的两个妹妹,你回京时若有缘遇上,一定要离我那小表妹远些,退一万步说若真有那么一日,记得选阿萸,茱萸的萸,可千万记住!」
我停下脚步,明知故问:「那小表妹叫什么?」
「姜……姜愿。」
「如何写?」
「愿景的愿,我姑母生她后来信说,她这小女儿生得玲珑,取名为『愿』,寓意为她对世间美好的愿景,应是这么回事。行之,你问这干嘛?!」
「就问问,能干嘛?」
阿愿,是个好名字。
第二次见面,她眸色冷峻地告诉我她叫王怨。
我知道她又去杀了人,因为我在她鞋底沾的泥上看见了血迹。
那个时候我刚从宫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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