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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还红着呢。”程玦皱着眉看着他红肿的指关节,又把那双手放进了水盆子里。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以前的明朗帮不了他,现在的程玦帮他做了。俞弃生睡时,程玦在被子上缝了层羊盖绒,一针一针轻轻穿过被套,没吵醒他,缝好后把被子翻了个面儿,羊羔绒的那侧便正好裹着俞弃生。在他干完这些,倒在床上便睡去。这几天照顾俞弃生,不怎么敢睡着,现在躺在床上,哪怕眼睛闭得再久,睡眠也只是浅浅一层,像是枝头结的霜,温热的风一刮,便化了。而那阵温热的风,来得很快。它从滚烫的喉咙处呼出,冲破痰丝,因此显得像小刀刮着泡沫盒子般刺耳。可它仍能让程玦右侧眼角处,生出两片桃花瓣儿,带着点儿凝结的露珠。程玦的心踩着扁桃体狂跳,他不敢流汗,不敢大口呼吸,甚至连眼皮也不敢跳动一下,生怕把那人给惊走。吻了会儿,俞弃生起身,擦去滑落至嘴角的泪珠,头轻靠在程玦的胸口——没有重量的,仿佛只是轻轻触碰般。俞弃生靠着,用气音说了句“对不起”。渐渐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程玦的胸口湿了一大片。“对不起,喜欢你。”他一抿嘴,眼泪便抿了进去,他顺着程玦的胸口一路向上吻,或许是长久的病痛,吻到下巴时,便没什么力气了,靠着程玦的肩膀,沉沉睡去。中药长条的鞭炮盘在地上,尾部点上火,便如同一条蛇般,被火烧得直乱蹿,尾巴打在积雪的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响声。同时,一朵朵烟花在它头顶炸开。程玦看紧盯着一簇一簇飞上天的火苗,在一声爆裂的声响发出后,他弯下腰凑在俞弃生的耳边。烧了几天后,俞弃生便执拗地想出来看焰火,起初程玦理都不理他,紧锁门窗,不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一星半点。可又有点不忍心。便搬了个板凳在屋前几步处,让那吵闹的啰鼓般的声响传来,让俞弃生听得真切些。“你是怎么瞎的?遗传?”程玦低头看他。“嗯,”俞弃生点点头,“可能吧。”他病弱的声音融在鞭炮声中,程玦听得并不清楚。待喧嚣散去,空气被火药的烟搅得有些浑了,一阵风吹来,程玦的眼前像被蒙上了层薄薄的雾。俞弃生脸上的笑逐渐褪去,五官端庄地立着,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脸色不好。“肺难受了是不是?”程玦一手抓起椅圈,一手握住椅子的前腿,便要如同抬轿子般把俞弃生抬回去,被他一挥手制止了。“没……你仔细听,是不是有哭声?”火药味中,一阵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传来,程玦眉头微蹙,朝着那声音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塑料垃圾袋堆起的小山。他不免朝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俞弃生的凳子搬进了屋,才放心地去寻找。拨开那堆污水浸透的塑料袋,肮脏的水管里,窝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它的脸上流下的污水含着血丝,乖巧地躲在破裂的水管里,发出婴儿呜咽般的响声。程玦一把提起它,带回了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俞弃生早早站在门口,一听到脚步声便赶忙问道:“怎么?谁家孩子被丢了。”程玦舀了碗温水,朝那小东西身上冲,说道:“猫。”“猫?”俞弃生新奇地凑上前,手顺着小猫那湿漉漉的毛发往下摸,“它好小啊。”小猫被摸得舒服,“呜噜呜噜”地叫着,头在俞弃生掌心来回地蹭,把水蹭到了俞弃生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它的眼睛被炸伤了,估计待那儿有一阵子了,”程玦擦干小猫,抱到俞弃生腿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它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炸伤?”“有点像被扔了炮仗。”外头的小孩儿,一些喜欢恶作剧的便到处跑,往路人身上扔点摔炮,但总归不如放个点燃的炮仗在小猫身旁,听它的惨叫声获得的成就感大。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问道:“养吗?”“养一会儿,等他长大点儿就放了吧,”俞弃生想想后笑道,“二胎家庭里,老大总是会心里不平衡的,我不能这么自私啊。”“……你想养就养。”他抱着一人一猫上了床,在将要起身时被拉住了手,程玦回头,蹲下身子,把那只手贴上自己的半边脸,问道:“嗯?”“要不你走吧,这样就不是二胎家庭了。”“??”一个大瞎子抱着个喜欢四处乱蹿的小瞎子。小瞎子伸着一点白的爪子在俞弃生胸口上乱扒,不知是要抓什么,急得它“喵呜喵呜”地乱叫,俞弃生便安抚地抚着它的毛。看得程玦心里酸酸的。这副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俞弃生终究不会一直清醒地渡过这个冬天,在发烧又一次反复时,程玦把在一旁急得喵喵叫的旺财丢在了地上。旺财是小猫的名字,俞弃生自己起的,说是希望小猫变成招财猫,让家里财源滚滚。“为什么要我走?”程玦看着俞弃生紧闭的双眼,问道。“用上学的时间来照顾我,以后一进社会,别人四年本科学历,你五年做护工的工作经验,一骑绝尘……我不想让你这么好过。”俞弃生无力的手抓下额头上的湿毛巾,扔到了盆里。“我喜欢你,我照顾你,这是我的事。”这是程玦第一次说喜欢他,俞弃生的心跳得快了些,他呼出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份原始的悸动,说道:“我不喜欢的人在我身边乱蹿,我心烦。”“你不喜欢?”你明明就喜欢得不行。程玦心里甜得酸涩,却又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他拧干了凉水里的毛巾,重新敷在了俞弃生滚烫的额头上。不急,慢慢来。程玦缓缓开口:“我今年不打算高考了,先给我妈治病。”见俞弃生表情一僵,他继续说道:“最近上了款新药,机会难得,比起那些有的没的,还是我妈活着最重要……之前一直是别人在照顾,等她好些了,我去看她。”俞弃生点点头,手里捧着的旺财也把他的手指吐了出来,乖巧地听程玦继续讲。“我先把我妈的病治好,给你买药,你养着病,我的事可以放到最后。”程玦说话很轻,似乎面前的俞弃生是株病弱的蒲公英,他但凡喘口气儿,都能把他吹散……程玦抬手摸摸俞弃生脸颊上的疤,扯出一个笑。雪化得差不多了,门外却还是一片死寂,按摩馆内,随着二十七度的热风吹入,屋内渐渐回暖,窗户上也渐渐生出了水汽。这个天气,没什么客人,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围着此时趴在按摩床上的,店内唯一一位客人。俞弃生的手按着小姑娘的脊背,时不时用手关节在穴位上揉捻,耳边还要听着高悯叽哩呱啦的唠叨声。“师父,你病刚刚好就出来上班……”高悯无聊地坐在按摩床边,“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诶,小朋友,这可不行,事先说好了可不带换人的——哎呦!”小姑娘一抬起头被俞弃生按着后脑勺按了下去。“不都一样吗?”高悯不服气地撇着嘴。“你知不知道,帅哥有助于体内分泌多巴胺,减轻疼痛,花一样的钱,少受点儿罪当然最好。”俞弃生笑着咳了两声,听着倒计时器上还剩三十分钟的播报提醒,说道:“高悯,我热在里面的药罐子,你去听听药溢出来没……好了叫我。”高悯答应了声儿,一溜烟便蹦哒到里屋,闻了闻中药的清香后,盛了一碗出来。小碗里乌黑的药汁儿被放入大碗,又接了一大盆热水倒入大碗中,围着那小碗保温。高悯时不时用手摸摸那碗壁,待水稍稍凉点儿后,便换上更热的水。直到那人来了按摩店里。高悯赶忙端起药碗,还不忘躲在帘子后边听几句师父的墙根儿。程玦双手伸入俞弃生的衣服,搂住他的腰。俞弃生今天穿的衣服有些长,周围又都是盲人同事,程玦的手捏着他腰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揉。气息喷洒在俞弃生的耳廓,他说道:“腰不酸吗,烧才刚褪。”小姑娘:“??”俞弃生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腰间拍落:“多上点儿班,赚点儿钱,给你煮药。”“药?”一进门,空气中便有股中药香,并不难闻,程玦仔细嗅嗅,耐心地问道:“什么药?”“柏子仁,桂心,附子,白鼓……总归都是对身体好的,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好好养养,”说着,俞弃生招呼高悯走出来,端过药碗,“喏,良药苦口,全喝完,乖。”药碗热热的,程玦刚从外边回来,手被冻得冰凉,捧起这碗药,像是捧着个小暖炉,他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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