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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仿佛变成了塑料泡沫,随着小孩奋力挣扎,消散成碎沫,飘在空中,然后被风吹散。不……程玦撕心裂肺,他想扑上去,掰开那只该死的手,把那个小孩抱着、或是背着,背到最近的卫生院去,给他冲洗干净身上的血。可是他动不了。待他几乎要脱力瘫倒在地时,那只手又来了,这回,它直直朝着程玦的脖子飞来,五指收紧,像是要把他的脖子拧断!程玦的眼球充血,仿佛要跳出眼眶。终于,在断气的前一秒,刺眼的白光照过他的眼睛,盖住那只手,盖住了面前的一片屋子——他醒了。用尽全力撑起眼皮,看向身旁,看到了一个黑发翘起的头顶,那人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头枕在程玦的脖子处,刚好压上程玦的气管。而梦里那道新鲜的伤口,此刻已变成一道和周围皮肤区别开的、白白的凸起。程玦把毯子铺在大腿上,扶着熟睡的俞弃生,让他缓缓躺到自己腿上。大巴车里嘈杂声不断,后排的大爷咳嗽之余,痰在口中咳出又吐到了车上,随后播了通电话,在前排小孩儿的哭闹声中加大了音量。程玦手掌抬起,轻轻搭在俞弃生的耳朵上,抬头看了看车内的电子钟。方方正正的黑屏电子中上,仿佛几根鲜红的棍子,拼凑出了一个“09”,冒号后是两个数字“54”。这鼓鲜红印在程玦的眼底,和梦里俞弃生满面血污的样子遥相呼应,吵得程玦头疼欲裂。这次的梦,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真实,不像从前几次,一睁眼,那些片断便如洒上阳光的泡沫,无影无踪。梦里那张沾满血的脸,他见过。可他在哪里见过?他在什么情况下见过那个年纪的俞弃生?他又在那个情境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小时候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究竟因什么而消失淡化,他真的忘记了什么吗?程玦目光一刻未移开电子钟表,看着它从09:54一点一点变到10:20后,大巴车到站了。答应福利院正对着一座小山坡,绵绵的雨浸着枯树枝,汇聚在枝头,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滴,滴在“福”字示字偏旁最上头。那个老旧的字,缺了最上边的一横,倒险些看不出是什么字了。程玦左手拎着两箱牛奶,和俞弃生的布袋,右手还得给他撑伞,紧着他不要冰凉的雨淋到。“你以前住这儿?”程玦看着破旧的红砖砌起来的矮楼,问道。“西边那栋三层的是宿舍,当时我住二楼吧,从左往右数第二个窗户,窗户下面画了只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俞弃生说话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在,挺漂亮。”程玦朝俞弃生所说的那处看去,那里早被雨水腐蚀地得不清砖块的原色,哪还有什么鹰。一路走来,俞弃生激动地给他描述着福利院十几年前的样子,指上指下,好不消停,程玦的目光,却没再移过。在他的余光瞟到一楼草坪边的那位女士时,周翠玲恰好也看到了他们,挥着手喊道:“这儿!”俞弃生跑了过去,鞋子踩到水坑里,溅到程玦裤脚上,没等程玦撑伞跟上,便看他精准地跑到周翠玲,一把抱住她。头发被打湿了,一直到周翠铃邀他们俩个进屋后,还没干。程玦掏出纸巾,给俞弃生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福利院的陈设简单,院长室也是如此,几乎可以说是,被周翠玲改造成了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小孩子的衣服、鞋子、书本,程玦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一本写满了的竞赛习题册。“以前可聪明了,”周翠玲摸了摸俞弃生的头发,“又聪明又皮,总喜欢拿大孩子的作业来写,还给他们说,帮忙写一次收一块钱,赚了一箩筐。”“然后被您发现了抄起笤箒揍了一顿。”俞弃生笑着补充道。“以前?他能写得了这些?”程玦翻看着,那本习题册上是初三物理竞赛的内容,老版本了,前后字迹差距极大。“偷人家的书来看,可不就会了?”周翠玲翻看着那本书,眼中目光逐渐柔和,“他喜欢啊,那些小姑娘小伙子穿着红马甲,来看他们,都会给他带书,什么书都带。”“我以为……他只会写盲文。”“盲文?我可没送他去盲校念过,”周翠玲见俞弃生咳嗽不止,给他倒了杯茶,“他在我们这儿,算是难得一个健全的孩子了。”程玦紧握杯子,杯口烫得他手心通红。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直到校长室的门前传出一阵敲门声,紧接着,党斯年探出头:“周妈,星星又拉了,她裤子你放哪儿了……诶?”见到俞弃生,党斯年赶忙操纵着轮椅,朝院长室行去,到俞弃生面前停下。党斯年握住俞弃生的手,把他往自己方向猛地一拉,随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拍了下他的脑门道:“多久没见着你了,也不知道也我打个电话……这谁啊这是?”感受到一旁冰冷的目光,党斯年松开了俞弃生,抬头对上程玦那双审视的眼睛,尴尬地挥了挥手。“小程不是也快高考了吗,这儿正好有个高材生呢,”周翠玲拉着党斯年的手,“喏,复旦出来的,当时天天拉着小俞陪读,把他折磨得每天都跟我抱怨。”“这货天天说我蠢,”党斯年弹了下俞弃生的脑门儿,眯着眼观察程玦的反应,“最后还不是没上完学,早早就出来打工了?”周翠玲的笑一下就沉了下来,捏着俞弃生柔软的手:“你说说你,那么好的条件,读个盲校也好啊,出来念个大学,总比现在好。”“念不下去呗,太懒了,一看书就头晕,”俞弃生抱住了党斯年,“倒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在学校里待着也是浪费。”程玦摸了摸口袋,摸了摸嘴角,看着俞弃生滴水不漏的假笑。他对每个人有与之适配的谎言,便能在每个人的想象里过得好。到底是不想读,还是想读不给读。出去的时候,雨有些停了,程玦拉住俞弃生的手臂,擦了擦路边的石凳,让他坐了下来。“下次来,跟我说一声,我陪你来。”程玦站在俞弃生身边,说道。“成啊。”程玦没再说话,心里一直在回味着先前周翠玲说过的话,久久不能平息,或许他该开口问问。还是俞弃生先打破的僵局。“刚刚就感觉你不对劲儿了……别在心里偷偷可怜我,学校我是真不喜欢待,就算爸妈送我去盲校,我也不会去的。”剩下的路,是程玦背着他走的。赶了一整天的路,俞弃生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对劲儿,胃一抽一抽的疼,便由着程玦去了,自己省事省力,趴在他背上。“你说,我以后选什么专业好?”程玦避开那些水坑,缓慢地走。“嗯?你这话题跳跃够快的。”“就是……看到斯年哥,突然想到了”俞弃生点点头,大方地展示自己社会人士的身份,为他出谋划策。“其实吧,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快乐是不相通的,吃糖还是跑步,都能产生多巴胺,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俞弃生难得跟他讲道理,小孩装大人般的一本正经。“嗯。”听到回复后,俞弃生接着说:“物质带来的多巴胺产生是低端的,比如我现在吃开水泡米饭,加两片维生素当咸菜,把钱留给别人,其实也挺开心的。”“那应该怎么做?”程玦耐心地引导他道。“我小时候想的是当支教老师,或者无国界医生的……只是个参考,当然你想去酒吧当男模多赚点儿,我也无所谓,”俞弃生侧着头咬了口他的脖子,“但是我点你的时候记得给我打八折,哥哥我没那么多钱。”程玦脚步一转,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去。面前是一座山坡,不高,山顶一座庙,踏着台阶不出十几分钟,便能来到庙口。程玦看了看周围,大多都是结伴而行的情侣,从那庙出来后,乐呵呵的抱在一起。程玦没上前问,但若是求姻缘的庙,带着俞弃生上去也无妨。平地和山坡,登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俞弃生敲了一下程玦的肩膀:“不是,真要把我卖了?就因为我要点男模?”程玦没说话,背着俞弃生,一级一级地向上登。背上的人很轻,很轻,轻得程玦担心小山坡上吹下来的风,把俞弃生给吹跑了,因此,程玦紧紧地捆着俞弃生,用他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说道:“让我照顾你吧。”“你知道的,免费的保姆我向来是不会推辞的。”程玦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接下来的几级台阶滑得很,程玦走得小心了些,避开那些水坑,待走过那几级台阶后,二人的沉默也结束了。“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让我照顾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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