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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庙前的人多得很,人挤人,仅那一小小块台子上,便挤满了端着摄像头的年轻人,笑着搂在一起,摆出正经又滑稽的姿势,等待那一声“咔擦”。和程玦猜的一样,庙里大多是年轻人,一对一对地走来,男的扶着女的,缓缓跪到垫子上,虔诚地叩了几个头,又换了个垫子,重复同样的动作。随后站起身,二人相拥,似乎在感谢神明的祝福。八成是求姻缘的。程玦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扶着的,你上前去拜一拜,保佑你身体健康,诸事顺遂。”“这是什么庙,供的是哪处神仙?”没等俞弃生问完,程玦抓着他的领子,把他领到神像跟前,让他跪在垫子上拜了三拜,拜完后,俞弃生起身,敲了敲自己的腿。周围有些声音,嘀嘀咕咕,时不时传入俞弃生的耳朵,他听力敏锐,抓住了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几个词:“两个男的……”觉察出不对,俞弃生拉住身边走过的一人,在程玦开口制止前问道:“劳烦问一下,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来求什么的?”那人正搂着媳妇儿,听了这话,诧异地说道:“不知道还来?这里供的是送子娘娘,当然是来求子啊。”程玦:“……”俞弃生:“……”俞弃生:“我拜过了,你也给我拜。”说罢,抓着程玦的头就往地上磕。太阳渐渐落下,那金黄着有些刺眼的光芒,逐渐变得鲜红又温和,仿佛蜡烛即将燃烧殆尽。程玦背起俞弃生,下了山。“你还没有给我答复。”俞弃生有些不解:“什么答复。”他趴在程玦的背上,勒紧了程玦的脖子,随后,重重地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登时嘴中尝到了血的腥甜。程玦没吭声,任由他在自己伤口上咬着,舔着。“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程玦一语道破俞弃生的心声,把问题抛还给了他:“你聪明,漂亮,有爱心,你为我考虑,为所有人考虑,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不值得被喜欢?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没有必要因为自己而抗拒。”“哦?我喜欢你吗?”俞弃生的手指绕着程玦鬓角的头发,“我一直以为我挺自恋的,直到碰到了你,我自愧不如啊。”“就当我是自恋吧。”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运动鞋的鞋底没那么防滑,程玦要一步步迈实,重心往前倾,确保就算摔了,也是自己着地,摔不着背上的人。在安静了一段路,在他以前一切就这样了,俞弃生开了口。“不要喜欢我。”“为什么?”程玦在脑中过着每一个字,然后从口中说出,“我说了,你很好。”俞弃生捞起程玦的手,放在脸上那条狰狞的疤痕上:“有的时候我不能多想,我去想那些人,那些事儿,心里难免会冒出极端的想法,想着贱命一条,能帮他们终结这一辈子的罪,算是最大的价值了。”程玦听到了自己心里“咯噔”一声。“我每天让自己忙着工作,忙着生病,忙着吃药,才没时间去想那些事,否则早报复社会了……”俞弃生顿了顿,“我的人生已经定了,你不一样。”“你才二十二。”俞弃生按着他硬硬的肩胛骨:“二十二……你比我小四岁,以后去北京,去上海、深圳,去哪儿不好?”“我会去的,你也会去,”程玦的鞋尖沾了点泥巴,他在石阶的水坑里蹭掉了,“大城市,有更好的医疗,我去了,你就能去那儿治病。”俞弃生笑着摇头:“我真不想你这样。”他撑着程玦的肩膀,把身子往前一倾,唇便靠近了程玦的颧骨。俞弃生顺着他那块凸起的骨头,一路吻下,吻到了程玦的嘴角。随后伸出舌尖,舔了舔。“你聪明,我喜欢你,那又如何?”俞弃生抿起嘴,他直觉程玦现在的脸正发烫着,“你了解我多少?我这个人的性格,我的家庭背景……你都不了解,你只是习惯了和我生活,习惯了我……我表达清楚了么?”“你不是我,没资格给我做决定。”“是吗?”俞弃生在他耳边笑了。他越笑,程玦的心里越难受,酸涩感毒素般,随着他的心跳带起血液的流动,遍布全身,麻痹了他的手脚。程玦几乎感受不到身上人的温度了。“是我做得不好,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程玦呼出口白气,“先试试不行吗?先相处着。”“嗯?”“主动权在你,我能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停止,都由你说了算。这段关系终止与否,也由你来定。”程玦说。他在静默中等待着,冥冥之中感到身上的人笑得一抖一抖的。“没见过这么卑微的实习生,是想在我这儿积累经验,去别家公试面试更有优势?”俞弃生伸出根手指,摸了摸程玦的下巴,“有点扎,你早上没剔干净吧。”“跳槽不会,我能不能正式获得工作,取决于你给不给我转正的机会。”程玦握住他的手指,又轻轻放开了。凉风拂面,程玦的膝盖有些发酸。俞弃生再怎么瘦,也是个近一米八的成年人,被他这么背着上山下山全程,说不勉强是假的。程玦把毯子垫在石凳上,把他放了下来。然后一声不吭地站在石凳前的石板上,真如同一个待入职的小年轻,目不斜视,盯着俞弃生的脸,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丝自己不被拒绝的可能。“行啊。”俞弃生身子后仰,双手撑在石凳上。枝头的雨水滴在耳里,俞弃生的话在水里荡起涟漪,渐渐朝周围晕开,程玦感到自己耳鸣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却又不敢再问一次,生怕他改了答案,于是一步不敢迈,站在原地。“你想玩玩,我就陪你好了。”相遇下山时,程玦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背起俞弃生,吭哧吭哧就往山下跑,在石阶上滑了两下,险些仰面摔倒,大步往前一迈才堪堪站稳。这么一下,俞弃生的额头被树枝一刮,枝丫上盛着的积水,被这么一晃,全部落了下来,浇在俞弃生的头上背上。而他如同一层屏障,盖在程玦的背上,倒是让他半点水没被浇到。俞弃生抬手,抹了把脸,把沾满灰尘的污水从脸颊上抹去,然后把嘴里的污水朝旁边呸掉,这才开口道:“分手。”程玦:“?”终于是赶在天完全黑之前下了山,垃圾桶边上的老旧电线杆,被路灯照得锃亮,淹没在一片小吃街的灯光里……程玦抬手挡在眼前,遮了会儿那亮光,才收起手。在“张记砂锅”的摊子旁,一张轮椅显得格格不入,轮椅上的人双手交叉放在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上,静静看着两人。党斯年抬起一根手指,有规律地轻点着轮椅的轮子。自从他们二人从福利院走出去,党斯年便一直在后便推着轮椅跟着,直到二人上了山,他还是没走,把轮椅停在个不很碍事的角落,望着山腰上的那棵松树。他在等。在程玦背着俞弃生下山后,在看到程玦颈侧的那个咬痕后,似乎根本不用问,答案便已清晰明了了。“酥肉莲夹砂锅,他小时候带他来吃过这苍蝇馆,你们尝尝,”党斯年看着菜单,把身后两人领进屋,“难得见一次,好好坐下来聊聊。”两张桌子间道很窄,刚好卡着党斯年你轮椅过不去,他啧了一声,推开挡道的桌椅,朝老板娘吆喝着点菜。面前那个高个子,手欠地挽着小鱼,绕开地上的碎玻璃片,避开一旁尖锐的长凳角……党斯年越看越不顺眼:“不是,自己拿盲杖自己走呗,学校教的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程玦瞟了党斯年一眼,眼里的不客气毫无掩饰。“哥,这么不欢迎他?”俞弃生坐下后,给自己开了瓶橙汁。“哥?”“嗯,一起跟我在福利院长大的……你不是知道吗?”俞弃生两只手指捏起杯子,吹了吹,品茶般抿了一口。“不是说好的跟哥一起傍富婆,一辈子不用愁的吗?你这算怎么回事儿?”党斯年压低声音,凑到俞弃生耳边。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程玦,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尖,然后做出了中肯的评价:“穷,挫,丑,蠢,而且……他成年了吗?第一次来了吗?”俞弃生用手肘顶了顶程玦:“你成年了吗,梦遗过吗?”“……”他以为党斯年是个正经人,他错了,和俞弃生从小混到大的,能是什么正经人?轮椅比木头长凳要高出一截,和党斯年并排坐下后,俞弃生便显得比他矮半个头了,没管面前的程玦,和党斯年叙着许久未叙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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