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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带上,“啪嗒”一声。发烧程玦就地蹲在卧室门口,背靠木门,打开手机,看了一晚上的实时监控。监控里,俞弃生抱着被子滚过来、滚过去,时而把头埋入浅蓝色的被子里,时而抬起一条腿,伸出床沿。凌晨三点的时候,俞弃生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呢喃着什么,腿上用力踹着被子,直到踹下地。程玦盖上,他又踹,又盖,又踹……连续几次,俞弃生终于是累了。凌晨六点,俞弃生打开屋门。“在,”程玦赶忙回应,“吃早饭吗?”早饭是他五点去做的,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荷包蛋,一杯牛奶。俞弃生:“不吃。”“好,那……”程玦看向了俞弃生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俞弃生摇了摇头,一推门往回走,却在迈出第二步时脚下一滑,膝盖一弯,猛地磕在了地板上。程玦眼疾手快地捞起,把他安稳地放在床上。“怎么了?”程玦问,“要不,我今晚也出去睡?”俞弃生摇摇头,眼泪晃落。他似乎出了很多汗,额上的碎发黏成一块一块,嘴角也被自己咬得发白。就这么抿着嘴,闭着眼摇头,似乎受了委屈般。程玦心疼不已,俯身一吻俞弃生的额头——烫!“昨晚还踢被子?”程玦皱着眉头,伸手抹了抹俞弃生额角的汗。他打了盆冷水,细细地擦了擦俞弃生的额头,又浸了点酒精,擦拭他的胳膊、大腿、肚脐。俞弃生没理他,难受得直哼哼。“不舒服?头疼?”程玦亲了亲他冰凉的手背,“还是冷?不该给你买短袖睡衣的。”俞弃生看向他,眼睛里的水一晃。“要说什么?”程玦凑近了他的脸。“过来……”“嗯?”俞弃生吐出一口气:“我说,进来,睡被子里。”“你会怕。”“我不会怕。”程玦见他坚持,自己也不多说什么,小心掀开被子一角,紧着冷风不灌进去,又躺在刚好不碰到俞弃生的位置。他的手靠近俞弃生的肩膀,又收了回去。“抱我。”程玦呼吸一顿,他摇了摇头:“你还发着烧,就想着做这种事?”俞弃生无力地睁了睁眼,翻了个身:“哦?什么事?”“不行,等你病好了,东西准备好了,再……”程玦一咳,“我不想这么早率。”俞弃生头一歪,手指一挑,精准地搭上了程玦有些胡茬的下巴。这人在外头坐了一夜,胡子没来得及刮,现在想必是狼狈万分了。没等程玦有反应,俞弃生便向前一倾,脸埋在了程玦的胸口:“张开手臂的抱,不是张开腿的抱,你这几年过得可真是开放……”程玦身体一僵,任由他这么在自的胸口蹭,不敢做出别的动作。没有发抖、呼吸急促,语言逻辑良好,也没有情绪激动,烦躁、自伤……俞弃生今早的状态似乎好些了,程玦正想开口,便听到俞弃生说。“对不起,昨天打了你。”俞弃生移开脸,头也低了下去。“是我自己打的自己。”程玦纠正。他搂住俞弃生的肩膀,见他并未厌恶反抗,便搂着他往自己这边靠,小心翼翼道:“那……可以告诉我,昨天为什么生气吗?”“我……”程玦拍拍他的背。“你有女儿了?”俞弃生一咬嘴唇,“你是不是成家了?”女儿的事儿,程玦昨夜已经解释过了,许是俞弃生当时情绪激动,话就算听进去了,也是思考不了。程玦:“有,是。”俞弃生呼吸一顿,笑道:“好……”“是个六岁大的小孩,很可爱,”程玦停了两秒,“当时基金会有个项目,叫‘琢玉计划’,就是给偏远地区捐钱,盖学校,送书本。因为基金会刚成立,不被看好,我跟着一起去了。”俞弃生紧张地攥着程玦的胸口。“她的哥哥是我们的资助对象,照例得去看看,可到了那边……”程玦闭了闭眼,“那孩子过得不太好。”“什么?”俞弃生下意识脱口而出。“小瞎子,干不了活,也嫌有病担心遗传,她爸妈就把她一千块,卖给了村头那户老光棍,当童养媳。”俞弃生被惊得说不出话。程玦抱紧了他,捏了捏他的脸:“我当时一看到,就想到了……这孩子乖,懂事,跟我相处着,处处小心翼翼,摔了磕了也不让我知道。”“她现在在哪?”“治眼睛,马上就回来了。”程玦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甩了支体温剂让他夹着。其实即使是其他孩子,程玦也不会由着他们被卖掉……只是这孩子,总是让他想起十二岁的俞弃生,总归不一样。“一开始没告诉你,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怕你听了多想,伤心,”程玦揉了揉俞弃生的头,“这小孩什么也不愿意和我说,你也是。”俞弃生被噎了两秒,点了点头:“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很怕。”那个时候……或许是说二十年前的煤矿场,或许是说老旧居民楼里,程玦没细问,说:“我知道,我知道。”“每天梦里,有很多人骂我,打我。”“我知道……”程玦心脏骤痛,紧皱起眉。“我……怕他们,我也怕那些孩子,那些邻居,怕按摩店的客人。”程玦用力抱紧,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的,你怕。”程玦又说:“我没什么志向,希望能做一个,能让你高兴了能笑,伤心了能哭的人。晚上醒来,心里不舒服了,抱着我哭还是把我揍出去,都好……就是不要笑。”俞弃生揉了揉眼睛,泪水打湿了程玦肩膀处的衣服。十几年来的欺凌,承受的委屈,像是在这一刻一齐涌了过来,那些被压抑的、克制心底的,以百倍千倍般向上涌,冲破俞弃生的喉咙。“呜……”俞弃生克制地呜咽出声,却在程玦拍了他的手背说“没事”后,再也无力克制。程玦从未听俞弃生哭出声,即便他吃尽了苦。印象里,他只是流着泪,或笑着和程玦绊嘴,或表情严肃,或捂着脸。他永远小心翼翼地委屈。因为他没有资本。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后来,程玦给他喂粥时,俞弃生都是哑着嗓子的。“那……你会离婚吗?”俞弃生问。程玦一愣,又想到自己的确只解释了一半,便又说道:“我结婚又不是认真结的。”俞弃生知道他不是那种骗婚给,只以为是商业联姻。“我没无能到,商业还需要联姻来救,”程玦咬了口他的鼻尖,“我这个朋友,他家里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碟,说是再不结婚,二老就跳河……”“那你还是别离了,人命重要。”程玦被逗笑了:“她接下来工作忙,国庆还订了出国的机票……”“这么赶?”俞弃生眼皮有些耸了下来。“不赶,我俩这俩天就能办好,”程玦说,“不光是我着急,人家也想和女朋友环游世界。”俞弃生一笑:“哦?”俞弃生躺了下来:“别人对对象怎么这么好,你就把我关屋里?”“嗯,我错了。”“你现在认错倒是顺口。”俞弃生揉乱了程玦的头发,趴在程玦耳边笑出了声。眼里的眼泪早干了,俞弃生收放自如,那一阵哭完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抱着程玦就笑。程玦也笑。俞弃生像是从抑郁症病人这个角色脱离了出来,平日里按时吃药、运动,像蔫了的花又重新开了。而程玦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他常常见深夜俞弃生惊醒,捂着嘴干呕又流泪,随后强迫自己入睡。程玦不出声,就这么看着俞弃生难受,默不作声地搭上他的手。他让苏怀良开些副作用轻些的药,又要了点安眠药,让俞弃生能睡得好些。“你不用搞得跟我死了一样,”一次发病后,俞弃生无力地笑,“我等着你带我出去环游世界,或者……结婚?”“不用或者。”程玦擦了擦他的嘴角。俞弃生的治疗积极性提高了,也不再排斥和程玦手拉手,甚至睡得懵了,还会主动滚到程玦的怀里。然后把程玦吓醒。喜欢的人是噩梦的源头,这种感觉不好受。程玦主动联系苏怀良,照着他的指示先在家吃药做“脱敏”,这倒是把苏怀良吓了一跳,从前一周两次的治疗,程玦统共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今天居然主动打了电话,主动要求治疗。“说到底,你还是怕二十年前的事件再度重演,”电话那头一阵模糊的沙沙声后,苏怀良道,“除了日常的接触训练,想想怎么把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从你的思维深处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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