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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我想问问二十年前矿难的事。”江国栋走到路边的树下,避开路灯的光,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王姨说当年是你煽动工人罢工,还破坏了通风设备,导致琳琳受伤,这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江国栋只听见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的海浪声,然后,李叔的声音炸开了“放她娘的屁!”他的声音大得吓人,震得手机都在抖,“小江你别听那女人胡说八道!当年反对你爸说你家坏话的人就是她,她男人怕关了厂子自己的官位不保,天天在背后撺掇工人闹事,还偷偷弄坏了车间的机器!”
李叔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是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女儿琳琳就是那时候被弄伤了脸,那么小的孩子,脸上留了那么大一块疤,她这辈子都被王勇一家人毁了!王秀兰现在说这些,是想把自己摘干净,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活该活成那副德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李叔粗重的喘息声,江国栋握着手机,站在树下,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听着电话那头李叔的怒吼和抽泣声,心里也难受得厉害。两种截然不同的叙述,如同两条缠绕的藤蔓,将二十年前的真相紧紧包裹,让人看不清全貌。谁在说谎?谁说的是真的?还是说,两个人都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他挂了电话,抬头望向远处的青山。夜色里,山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山顶上道观的一盏灯还亮着,在雨雾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他仿佛能看到父亲站在车间里左右为难的模样——一边是坚持关停的决心,一边是工人们的抗议和怒吼,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雨水又开始大了起来,砸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江国栋站在树下,任凭雨水打湿了衣服,一动不动。他知道,真相就在这两个人的叙述之间,就像地下河的水,藏在深深的岩层之下,需要一点一点地挖,才能让它重见天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江国栋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门打开。门轴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是在抱怨这个深夜归家的人。玄关的灯没开,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框。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触到冰冷的塑料面板时,却停住了。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父母坐在餐桌前,父亲端着茶杯,母亲笑着给他夹菜。父亲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儿子,嘴角挂着那种永远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你妈炖了你最爱的排骨。”
江国栋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出细微的声响。
他使劲眨了眨眼,那幻觉便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散。餐桌空荡荡的,椅子上积了一层薄灰,厨房里没有油烟味,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墙角飘过来。母亲去世多年,父亲也走了,这个家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吸了吸鼻子,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地板,走向父亲的卧室。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摁下开关,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出昏黄的光,照得房间里的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旧时光的颜色。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那是父亲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几十年都没改过。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了灰,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树木栽培技术》,书页已经泛黄,折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江国栋坐在床边,用手小心地摸着父亲经常看的那些书。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磨没了,露出里面的线装订。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坐在这张床上看书,他躺在父亲腿边,听父亲念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技术术语。有时候念着念着,父亲就会停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说“国栋啊,这些树啊花啊,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
那时候他不明白,只觉得父亲说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道理。现在他才懂,父亲说的不是道理,是信仰。
“哐当!”
书架一端的书立突然掉了下来,铁质的书立砸在地板上,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紧接着,“哗啦啦”一阵响,几本书跟着滑落,扬起一片灰尘。那些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像是被惊扰的幽灵。
江国栋蹲下身去捡,却在散落的书堆里现了意外,那是一个积满灰尘的红木盒。
盒子不大,比a4纸小一圈,厚度大概三四厘米。木料是上好的红酸枝,虽然蒙了灰,但依然能看出木纹的细腻和光泽。盒盖的表面雕刻着几朵怒放的木栀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栩栩如生,连花茎上的绒毛都刻得一丝不苟。
江国栋的手猛地一颤,木栀花——这个图案他在吴旭的日记里见过,在地下河的壁画上见过,现在又出现在父亲的遗物上。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拂去盒盖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盒子里整齐地放着几本相册。相册的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膜,里面夹着照片,时间久了,塑料膜已经黄脆,有些地方还裂开了口子。
他打开第一本相册,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湖边。湖水很蓝,远处的山青青的,母亲的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和喜悦,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国栋满月,摄于青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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