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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转动门锁的声响,宛如预设的闹鐘,提醒她是日已步入尾声。
岑凯言伸了个懒腰,长时间维持相同姿势的僵硬肩颈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喀喀声,绷紧的肌肉阵阵痠痛。
「嘶……」她瞇眼倒抽口气,适时想起韦嘉恩耳提面命叮嘱自己记得按时做的拉筋动作。
按照记忆中韦嘉恩的示范,她将掌心贴在耳上,往反方向轻轻一压,颈子侧面随即传来强烈的拉扯感。她又倒抽了口气,放轻推压的力度。换边拉伸另一边的肌肉的同时,她伸直双腿往旁边一撑,让旋转椅子转向,视线越过堆叠成小山的书堆,落在悬掛书山上方的时鐘。
岑凯言天性容易焦虑,面对压力时往往会因过分焦虑而影响表现,因此她习惯关掉电脑的时间显示,手机也总是放在离书桌有段距离的书柜层板上,免得自己能够轻易查看时间,使自己工作时不必被时间追着跑。在之前与人合租的地方,室友习惯用手机看时间,所以屋里没有任何能够看时间的工具,岑凯言也因此经常错过用餐时间或打工时间。搬进这里的时候,早对此事有所耳闻的韦嘉恩坚持要岑凯言在书房里放时鐘──客厅里也有掛鐘,但工作时甚至会忘记吃饭、睡觉、上厕所这三大基本生活需要的岑凯言自是不会想到要出去看时间。
把时鐘掛在那边也是韦嘉恩的主意,一方面是尊重岑凯言不希望时鐘放在一瞥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的意愿,另一方面是为了令一坐下去就好几个小时维持同一姿势的岑凯言能够多活动身体──哪怕仅是一个简单的转身、仰首动作,也总比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来得好。可惜她的期望近乎彻底落空;埋首工作中的岑凯言依然经常错过与他人约定的时间,而她那肌肉绷紧的肩颈也仍旧持续受罪。到最后,实在拿她没辙的韦嘉恩只得帮岑凯言设好闹鐘,每天定时提醒她吃午饭,偶尔间下来时也会传讯息确保对方有好好吃饭。
不过,饶是像这般每次全情投入在某件事里时便几乎完全注意不到周遭状况的岑凯言,却唯独不曾听漏韦嘉恩回来时的开门声,而这也是她身后的掛鐘唯一能够发挥功用的时候。
时间将近8点,韦嘉恩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稍晚。
岑凯言摘下滤蓝光眼镜,闔上眼,两指按在内眼角的位置,轻轻按摩痠涩的眼睛,同时想起韦嘉恩上週曾经提到公司最近有大企划,说不定要加班。
「言?」外面传来韦嘉恩的轻唤,岑凯言起身应了一声,随手关掉电脑画面上的文书处理软件,将鼠标移到「关机」二字,为这天的工作划下句点。
今日的进度差强人意,离目标还有些距离,不过在韦嘉恩回家前她已经坐在电脑前乾瞪眼好一段时间,就算继续盯着液晶萤幕,大抵也是写不出些什么来。更何况,早在开始与韦嘉恩同居时,她便决定每天只会工作到对方回来的时候──后面的时间是与韦嘉恩共度的宝贵时光。
「你今天又没有出门吧?」打开房门来到客厅,背向她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韦嘉恩头也不回地问。「还好我刚有先去超市一趟。」
「啊……」闻言,岑凯言脚下一顿才上前伸手接过韦嘉恩递过来的盒装鸡蛋,「抱歉,我忘记了。」她把鸡蛋放到冰箱里,为自己的大意向韦嘉恩道歉。
韦嘉恩说起家里的食材快吃完是在两天前,于是她答应隔天会出门为家里补充食材和其他日用品;不过她昨天也一样把这件事情忘记得一乾二净,而昨晚特意贴在电脑萤幕边的便条纸显然起不了作用。
明明早上起来时还记得的。她内疚地撇向将食材一个接一个地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的韦嘉恩。
「没事,我早知道会这样了。」接收到她的视线的韦嘉恩回以微笑,态度不甚在意。「毕竟言你每次工作时就注意不到其他事。」
「抱歉。」她只能再度道歉,声音轻得接近气音。
「不是说了没关係嘛?」韦嘉恩轻笑回道。
岑凯言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知道韦嘉恩是真的不在意。韦嘉恩就是一个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总是包容着她的粗心大意,即便岑凯言答应她的事情没有做到,她也只会温柔一笑。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为岑凯言开脱。
「好好好,谁不知道你家的嘉恩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友了。哪像我,每次交的都有够爱乱发脾气,我跟你说,上週daisy又拿我忘记把卫生纸筒拿去丢的事情大做文章,我花了足足两天才将她哄好。真怀念大学跟你合租的日子!」
上週,当她向葛子盈说起韦嘉恩又用漂亮的包装合理化她的失误时,葛子盈只是态度嫌弃地叫她别再炫耀。
可她没有在炫耀。至少,那不是她的本意。
对旁人来说,她不过是在无病呻吟。她的烦恼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未免过于奢侈,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个脾气温和、性格温顺,从不会有任何抱怨或不满的人。可是,对岑凯言来说,这样的韦嘉恩让她倍感压力──韦嘉恩越是无条件纵容她,岑凯言便越是对自己至今仍一事无成一事感到自责和愧疚,觉得对总是处处包容自己的恋人有所亏欠。她偶尔会希望韦嘉恩可以为了她忘记做又或是做错的事冲她发火,就算只是几句抱怨,甚或是一个表达不悦的皱眉也好。这种想法或许不过是自我满足,不过,但凡韦嘉恩曾表露出一丝对现状的不满,岑凯言也不至于觉得自己是个利用她善良天性的烂人,至少可以让她的良心好过一点。
但韦嘉恩从没有对她生气过。
这几年来,她们连一次吵架也没有。
即使已为多年好友,葛子盈也始终没法理解理解岑凯言的困扰,但有一点她没说错︰韦嘉恩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友,甚而是太好了,好得让岑凯言自卑。
她这位令人钦羡的好女友不单止性格好,连外型都无可挑剔──这可不是岑凯言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认识韦嘉恩的人都公认的,铁一般的事实。
与韦嘉恩一起出门时,岑凯言总为此所扰。
身高165的韦嘉恩四肢修长,身材苗条,全身上下没半分赘肉,却又不至瘦可见骨。有慢跑及瑜伽习惯的她肌肉均称,身体线条散发出女性魅力,走在路上时,凹凸有致的曲线身材每每引来不少同性艷羡的目光,同时也惹来异性们色迷迷的视线。而即便撇开身材不说,韦嘉恩也依然有着吸引目光的魅力。年近三十的韦嘉恩皮肤依然如十几岁的少女般娇嫩且富有弹性,保养得宜的肌肤白里透红,那张白玉似的鹅蛋脸即使近看仍不见半点瑕疵。
相比之下,身高与韦嘉恩相差不远的岑凯言,在外型方面却是与她有着天壤之别。一日三餐基本都由韦嘉恩打理,岑凯言的饮食尚算营养均衡,平日也甚少吃甜点或零食,然而由于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长期欠缺运动,岑凯言腰间还是有一圈明显的脂肪,小腿也因久坐造成的水肿显得粗大。
就连肤质,岑凯言也远比不上仅比自己小一岁的恋人。天生是油性皮肤,岑凯言从青春期起便一直饱受粉刺和痘痘所困,虽然在韦嘉恩的推荐下买了控油的护肤品,不至于像国中时一样满脸坑坑巴巴的,但每天到了晚上,脸上还是会泛起油光,偶尔睡眠不足或压力大时脸上也会冒出一颗颗痘痘。
不过,幸好岑凯言本就不是十分在意外表的人。在今时今日的社会风气下,女性一旦过了某个年纪,便会忽然觉得以素顏示人需要极大的勇气。岑凯言对此一直不甚理解,毕竟她从小到大,仅有一次化妆的经验,而那次是因为要参加大学毕业典礼,并且在室友们的威逼利诱下才勉强同意的。
「那是因为你的工作几乎都不用见人。」某次她对于葛子盈总是花大钱买一大堆高级化妆品表示不以为然时,葛子盈曾这样回答。「像我们这种要整天往外跑的,行头就是武器!」
其实就算没有工作需要,从少女时代起便有如时尚指标的葛子盈肯定也会不惜工本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过岑凯言识趣地没有戳破这点。
葛子盈的说法也许没错。当天晚上,当岑凯言边夹着外带回家的炒青菜,边望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女友时,分神暗想︰自己或许是因为没有那些来自职场同事及客户们的压力才会觉得化妆只是多此一举,可韦嘉恩不一样。
基于社会礼仪,韦嘉恩上班时习惯化妆,不过也顶多就是画个眼线、涂点口红的程度;这倒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外表充满自信,事实上,韦嘉恩自觉相貌平平,鲜少化妆仅因她对自身容貌不甚在意。衣着打扮简洁的韦嘉恩只有在出席友人婚宴时才会在打扮上多费心思,以示尊重,但就算如此,岑凯言也从不认为这样的她在那些将近半个月的薪水都花在葛子盈口中的「武器」上的同性之中会相形失色。
在岑凯言眼中,韦嘉恩从来就不需要这些。
韦嘉恩的美并非令人讚叹不已的天仙之美,亦非那种你能够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看见她并就此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美貌。那是更为平实的美,却又带点不平凡。
她有一头深棕色长发,儘管定期会上发型屋染发,发质却依然极好,光用护发乳打理已柔顺服贴,简单梳理过后便宛如绸缎般披散在她颈后,早上以电捲棒简单整理后既时尚又显气质。那张鹅蛋形的脸庞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眼珠黑溜溜的双眼明亮有神,微微下弯的眼角予人柔和的感觉,位于脸中央的鼻樑既不高挺也不扁塌,薄薄的嘴唇总是勾起如春日艷阳般温暖的弧度,左侧唇边的浅酒窝让她标緻的脸蛋少了一分对称感,却更添几分讨喜。
韦嘉恩就像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广告歌,初听之时不一定会被它吸引,说不定转头就会忘记,但多听过几次后,便会不时浮现在脑里,即使到了后来,电视不再播放那首歌,你也依然久久不能忘记。起初可能只是几个音节或是一段简单的旋律,一次又一次地重播,于是你开始在记忆中搜索那些忘记的部分,而越是回想,脑海便越是被它佔据,直至某天猛然惊觉那些遍佈生活中的小事都能触动你想起它,令你忽然生起一个念头,想要把那个广告找出来,只为再听一次那首歌,甚或希望把那首歌放进你的音乐清单里。
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岑凯言大学时代的租屋处,那时岑凯言刚升上大二,而韦嘉恩是才进大学的新生。她们的相遇很普通,很平凡,没有如雷击顶的衝击,也没有令人难以忘怀的深刻经歷,就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天,宛如打在车窗上的雨水,滑落过后仅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水痕乾后甚至没人会想起那里曾经有过一点水滴。
时至今日,岑凯言早已想不起那日的韦嘉恩是身穿大学t还是帽t、头发是绑起还是放下、发色是天然的黑发抑或是已经染成棕发。至于韦嘉恩,岑凯言知道她那天或许根本没多注意自己。
在那时的韦嘉恩眼里,岑凯言只是直属学姐的合租人,而对当时的岑凯言来说,韦嘉恩也不过是挚友的直属学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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