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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应该再5分鐘就到,你家门前能停车吗?」
韦嘉恩拿着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探头。这一带都是住宅,儘管大部分房子屋前都有停车空间,偶尔还是会有些快递员或上门维修的工人贪图方便,随意把车停在路边。
週末的临停状况比较严重,不过今天是礼拜一,附近路上没停什么车,只有几台机车停在路口。
「可以。」确认之后,韦嘉恩回答。
「那你在家里等我,我到了再打电话给你。」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完便掛断电话。
韦嘉恩怔怔望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仍觉有些恍神。
葛子盈的那通电话是在两个多星期前打来的,至今想起依然是不真实感居多。时序刚进入一年之中最热的月份,昼长夜短,到了晚上7时天空仍未被夜幕笼罩。太阳正下山,天空被染成一片混着蓝、紫与橘红的彩布;微风徐徐,却吹不散夏日的炎热。离公车进站的时间还有十馀分鐘,刚结束打工的韦嘉恩坐在车站长椅上候车,旁边放着一大碗肉圆店的老奶奶坚持要她收下的肉羮汤。
虽然以前也多少有这种感觉,不过这次回来,待在家里的不自在感更是与日俱增,让人无所适从。她不想在家里白吃白住,提出可以帮忙做家务却被拒绝,最后只能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这对很多人来说或许是梦寐以求的生活,可对本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的韦嘉恩来说,这种生活只让她倍感压力。
这份压力并未随时间消退。于是一週过后,她开始在南苗的一间肉圆老店打工,朝十晚六,一週六天,让自己不必整天留在家里,也使自己能给家里一些间钱。
肉圆店由一对老夫妇打理,夫妇二人年过七十,从好几年前起便开始僱用工读生帮忙顾店。韦嘉恩住在这的时候也有来过几次,想着要打工时记得这里以前有一位工读生员工,便来碰碰运气。
肉圆店一天开店八小时,从早上10点半到晚上6点半,逄週二公休。知道韦嘉恩没有驾照,怕她错过回家的公车,老夫妇平日会提前15分鐘让她离开,不过今天老爷爷身体不舒服,要由老奶奶一个人开店,于是韦嘉恩便自愿留下帮忙关门后的整理。
离开店里时已经快到7点。本来就是自愿留下,韦嘉恩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多收一小时的钱,拗不过她的老奶奶便塞了一碗肉羮汤给她,算是今天的谢礼。
家里习惯7点吃饭,此时爸妈大概正坐在餐桌前,对于她的晚归不以为意;早上到店并发现只有老奶奶一个人在的时候,她就有传过讯息告诉母亲自己今天会晚归,不过讯息显示已读后便一直没收到回覆,也不知母亲是将她那句「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理解为要帮她留饭抑或是晚餐不用准备她的份,但既然前一条讯息没得到回覆,她也不好再传讯息过去。她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只想着假如到家后发现家里没有她的饭,也可以自己随便做些什么当晚餐。
韦嘉恩望了眼放在旁边的肉羮汤,想到即使家里没有给她留饭,今天的晚餐至少也有着落。
公车进站,电话也正好在同一时间响起。韦嘉恩一手提着肉羮汤,一手拿着手机,在行驶中的车子上走向车尾的空座位,显得有些狼狈。
前一次接到葛子盈的联络已经是那次在她们家留宿的隔天,那时岑凯言送她回宿舍的时候葛子盈还在睡,到了中午过后,韦嘉恩才收到对方为前一天给她添麻烦的事情道歉及说之后要请她吃饭的讯息。不过后来韦嘉恩忙着退宿前的整理,后来又回到苗栗,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待在老家的日子感觉格外漫长,这时接到葛子盈的电话,韦嘉恩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葛子盈依然是她所知道的那个葛子盈。电话接通后,她先是与近两个月不见的学妹寒暄一番,然后又东拉西扯半天才终于进入正题,问了韦嘉恩回台北的日期。
韦嘉恩还未订回程的车票,不过既然宿舍从26号起开放入住,她打算当天早上便啟程回去。
「那你别订车票,」跟葛子盈讲了她的打算之后,葛子盈这样对她说。「凯言最近正好要下去台中一趟,我看看到时候叫她回来路上顺道过去载你。」
韦嘉恩的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想了好几遍才理解到葛子盈说的话。
「咦?凯言学姐吗?」
「对,你家在苗栗哪里?我跟她说一声。」
「不用麻烦学姐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安啦,一点也不麻烦,反正她也是顺路。」
「可是??」
「啊,等等,我有另一通电话,先掛了。你等下记得把地址传给我,或是要直接传给凯言跟她约也可以。再聊喔!」
不等她把话说完,像旋风一样的葛子盈交代完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便逕自切断通话,留下搞不清状况的学妹在电话另一头茫然地拿着一片死寂的手机。
之前去找岑凯言拿书时是想着只要请她下楼开个门就好,上次因为葛子盈醉例而拜託她接人则是因为当时的状况实在别无他法,但这次要对方为了载自己而特别跑到苗栗来又是另一回事。儘管葛子盈说了岑凯言只是顺路过来,也叫她可以直接联络岑凯言,可韦嘉恩始终对此犹豫不已。
以地理位置来说或许确实是顺路没错,然而就连没有驾照的韦嘉恩也知道,比起直接回台北,车子需要绕道才能先到苗栗接她。就算最终所花的时间相差不远,她也不好意思麻烦岑凯言特别多跑这一趟。
直到那天睡前,她都没有传出那条讯息。
手机沉寂了两天。葛子盈没再打电话过来,也没传le向她确认老家的地址;韦嘉恩本来想着等到葛子盈再提起这件事时就再拒绝一次,现在这样倒让她进退两难,不知该将葛子盈那日说的话当成她忽发奇想的胡诌,抑或是主动传讯过去回绝,又怕假如葛子盈当时只是随口提提──或者她跟岑凯言提了这事后被对方拒绝;虽然她直觉那位学姐不会──,这时自己主动提起这事会让气氛变得尷尬。
不过,也差不多是该订车票的时候。韦嘉恩看了看肉圆店的掛历,想着下班时要联络葛子盈。
结果倒不用她费心思索要怎么开口。
下班的时候,韦嘉恩发现手机收到了一通le的讯息通知。发送人是那位她没想过会联络自己的学姐。
那天,葛子盈打电话给韦嘉恩之后,回到家里便跟正在查资料排行程的岑凯言讲了让她去苗栗载学妹的事情。岑凯言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应了声「好」,然后默默打开青年旅舍的预订网站,将预订日期改迟两週,又打开谷歌地图,搜寻台中到苗栗的路线。
隔天早上,岑凯言摇醒还在睡梦中的葛子盈,问她认不认识有车而且愿意把车子借她用几天的人。
睡眼惺忪的葛子盈一开始没听懂,到岑凯言问第二次才反应过来。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挑眉端详那张无表情的脸。
葛子盈知道岑凯言有汽车的驾照──她说那是为了知道开车的方法,假如日后需要写驾车的情节时就能派上用场;葛子盈早就习惯这人会为了得到可以用到写作里的第一手经验而去体验各种东西,例如她曾经在拿到驾照后不久的寒冬里,半夜独自骑车到山上,只因为那次她忽然想在故事里安排一个在山上看日出的情节,又譬如有次她在颱风天跑到海边,因为想要亲眼看看风雨吹袭下的大海,好让自己能够具体描写暴风雨来袭时的惊涛骇浪,相比之下,多考一张驾照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就她所知,在拿到驾照之后,岑凯言从来没开过车。
她问岑凯言为什么忽然想开车──她记得岑凯言说过不喜欢困在车厢里的侷促感,因此就算骑长途车会累,每次出远门取材时也都以机车作移动工具──,但好友只是耸了耸肩,回了一句相当于没有回答的「没什么」。
想着大抵又是跟写作有关的原因,葛子盈也就没再多问,只是联络了几个朋友,当天晚上便告诉岑凯言已经帮她借到车。那是一辆二手的丰田四门车,车龄十年,但外观保养得宜,乍看之下看不出来是一辆二手车。
岑凯言看了葛子盈传来的照片,加了她那位朋友的le,跟对方约好拿车的时间后,点进那个写有韦嘉恩名字的聊天视窗,在讯息框里输入26号当天预计到达苗栗的时间,又告诉对方自己会开车过去,叫她不用另外把行李寄过去宿舍。无视对方的推辞,岑凯言硬是问了韦嘉恩老家的地址,又跟她交换了电话号码。
然后,在8月26日下午4点鐘,驾着车子的岑凯言准时来到韦嘉恩在苗栗的老家门前。
她没有按门铃,而是按照先前说的,打了电话给韦嘉恩。半分鐘后,浅棕色的大门打开,韦嘉恩捧着箱子出现在门前。岑凯言下车帮她打开后座车门,走过去拿韦嘉恩放在门边的行李箱时,不经意地与坐在客厅的妇人对上视线。
岑凯言朝她微微点头,那双眼睛眼神深沉,望着她时似是在审视她这个人。岑凯言感觉不太舒服地别开视线,拖着韦嘉恩的行李箱走到车子旁。
把东西都放进后座后,两人上了车,扣上安全带。岑凯言瞄了副驾驶席一眼,韦嘉恩正望着已经关上的棕色大门,眼里流露着复杂的情绪。
岑凯言多等了数秒,等待着一句连她也知道不会等到的「再见」或「路上小心」,然后才踩下油门,载着韦嘉恩啟程回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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