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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第92章
李舒妄过去识别编织物,多靠仪器设备,研究的是织物的成分及构成比例:如棉麻制品或化纤制品或混纺制品,氨纶丶腈纶丶羊毛占比等等。
到了大宁,织物构成确实要简单许多,可大宁很多料子那都是有说法丶有来头的——很多特殊布料都只在特定时间丶特定地点发售或只有特定人群能够购买——还动不动绝版,所以有些时候确定衣料对于确认死者身份大有用处。可这些“有说法”料子根本就不是李舒妄能接触得到的,更别说能一一辨认了。
白子升发现的这具女尸,身上穿的衣裳虽然已经被虫蛀土侵,弄得破烂不堪,但尚有部分完好布料,依稀可见其华美精致,这样的衣料十有八九便是那等“有说法”的料子。
白子升既然知道料子来处便也不故弄玄虚,解释道:“这是彩云间的臻品绿浓。色泽浓郁艳丽,在阳光下隐见粼粼波光,常有人把由绿浓剪裁的衣裳唤作‘碧玉衫’。
此外,绿浓是分品级,一等品非繁育七代以上的碧蚕吐丝外不可得,便是彩云间自己一年也拿不出多少,故而多数只送不卖。二等品虽挂了个绿浓的名,但懂行的只唤它作粉绿,当然便是二等品那也得繁育三代以上的碧蚕,三等品唤作绿意,只需碧蚕丝即可。
绿浓之所以如此珍贵,除开制造技法,主要是因那碧蚕难得。彩云间有一处桑园,那桑园建在山上,山上有一汪泉眼,唤作碧玉泉,那泉眼里流出的水居然是绿的!山上还有一种桑树,唤作碧桑树,其叶大如蒲扇,色若碧玉,但叶极少,一年只有数千片。所谓碧蚕便是从小吃着碧桑嫩叶丶喝着碧玉泉长大的蚕。”
白子升弯腰拈了拈尸体身上的布片,确认道:“这料子确实是绿浓无误,看成色应该是今年新出的。我依稀记得今年彩云间一共就出了十二匹绿浓。此等臻品,彩云间便是都送出去了,也该一一记录的。”换言之只要他们从彩云间那里把这份记录要过来便能根据记录找出死者的身份。
李舒妄此前从未涉猎这些,听得倒也算津津有味,不过她却仍有顾虑,这又是碧又是玉的,彩云间想必也是来头不小,送私礼的账真随随便便你要了人家就给了?总觉得可能性好像不是很大……
好在白子升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这彩云间的主家就是冯家。”
“冯家的生意,做得这麽大啊?”李舒妄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她打出生就生在泾县这口小井里,外头的繁华还真没怎麽见识过。
白子升笑了笑:“冯家最风光的时候,你可知别人都唤他家叫什麽?金半冯!半座金陵城都是他家的!不过这是早两代的事儿了,冯家这些年声势早不如前了。”
李舒妄本想问为什麽,转念想到罗利伟,又想到孙一鸣,暗自点头,觉得这冯家不如之前那是应有之义。
楚昭只知冯家巨富,但金半冯他可没听过,更不知道这彩云间居然是冯家的。他望了一眼白子升,这个仵作,到底什麽来头?
“大人?”白子升被楚昭看得有些瘆得慌。
楚昭却挪开了眼神,神色自然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往那孙府走一遭,找找有没有那绿浓的记录,再问问那孙一鸣,这罗利伟到底中的什麽毒!”昨晚赵捕头可是跟同楚昭说了不少孙府的疑点,若不是因今日要看白子升验尸,此时他早该在孙府了。其实今日最好也把那任老鸨与老胡也带到县衙来好好聊聊,只可惜时间上实在是有些仓促。
李舒妄点点头,道:“我就不去了,赵叔昨晚不是说从孙府带来了许多物证,我想看看那里头有没有线索——如今已证明我大嫂他们不是杀人凶手——我不用再回避案子了吧?”至于孙一鸣盯着她的事儿……李舒妄觉得很快孙一鸣就没时间盯着自己了。
楚昭听出了李舒妄的潜台词,脸上露出一丝笑纹来:“这不是有个仵作在这麽?你是去帮忙的,何来私自之说?”
李舒妄转过头去看向白子升。
白子升尴尬地笑了笑。
验尸房不是久留之地,结果出来之後楚昭便离开去孙府了。临走之前,楚昭特意问了李舒妄一句:“今日还用兔子吧?”
李舒妄一愣,随即道:“放心,交给我,我知道怎麽做。”
楚昭满意离去,留下李舒妄和白子升这要负责整理这两具尸体。
白子升原本以为这等粗笨的活,李舒妄一个姑娘家做起来可能会有些吃力。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完全错误了,“整理尸体”是一项不但需要充沛的体力还需要超出常人的细致才能做好的工作。
白子升明明也跟了师傅两年,但李舒妄拿出来调整尸体面容丶缝合尸体的工具很多他都没见过,更别提使用了。他局促地站在验尸房,像个误入了木匠棚里的瓦工。
“别愣着,凑近点看——不是叫你傻盯着尸体——我是叫你看缝合的动作,眼睛跟着我的针走和手!”李舒妄缝合尸体时和验尸时一样不近人情,“你之前没动过刀?”她上辈子也带过“学生”,但那些孩子不管是基础还是好学,都比这白子升强太多了。
白子升点点头,又想起李舒妄听不到,忙说:“动过,动的少。”
时人重身後事,尤其忌讳尸身不完整,认为尸体若有所缺损那来世要麽投不成人胎,要麽就缺胳膊断腿。所以大宁仵作向来遵循两个“非不”:非凶杀不验;非必须不剖。像李舒妄这种,遇到案子就要把尸体剖个干干净净的,不是少数,是纯然异类。
看着李舒妄一针扎进罗利伟的皮肉里,白子升觉得自己身上也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往後退了两步。
李舒妄察觉到这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白子升还来不及做表情,李舒妄就又转回了头。而後李舒妄没有再叫白子升凑近过来学技术。倒是白子升忍着不适,又凑过来看李舒妄的动作。
尸体整理完毕,大半个白日已经过去了,李舒妄和白子升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又紧接着去处理从孙府带回来的物证了。
楚思一把拉过急吼吼要去看物证的李舒妄,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李舒妄嚼了嚼,眼睛弯了弯,是银耳糕,软糯香甜还有银耳脆脆的口感,好吃。
李舒妄咽下去一个,楚思又给喂了一个,见白子升在那儿傻站着,便说:“白仵作也饿了吧,垫垫肚子也好。”然後扭过脸笑眯眯地让李舒妄再吃一个绿色的糕点,“这糕有意思,是大婶拿了叶子煮了水又揉进面里的,你尝尝看能不能猜出来是什麽叶子?”
白子升本来不打算吃,可肚子实在饿了,又看李舒妄吃得满足,没忍住,也吃了一个绿的挺好看的糕,诶竟然是掺了——
“这里头掺了艾叶?好像还有点别的……有一点点凉丝丝的,还有薄荷?这个很好吃,软糯又有嚼劲,淡淡的甜味一点都不腻!”朴素的面粉香混合着天然的植物芬芳赋予了食物全新的色彩,李舒妄是真的很喜欢,她还要再吃,楚思不让了:“这里头有糯米你吃多了要不舒服的。今天我让老胡留了几只兔子,晚上我们烧兔子吃!”
白子升大吃一惊,这姑娘看着漂亮又精致怎麽连兔子那麽可爱的东西都要吃!?他一扭脸又去看李舒妄,可李舒妄面上的欢欣鼓舞亦是毫不作假……
楚思把李舒妄的肚子喂了个半饱,看了眼白子升,又把李舒妄拉到一边说起了小话:“红绡身上另一枚坠子的来历我找到了,说是当时红绡拿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玉蝉找的县城里最好的玉雕师傅补了下半身,还放话说三天之内必须得拿到手。”
三天?李舒妄眨了眨眼,小声问:“这价格怕是不便宜吧?”
“连玉带手工费三百五十八两。”楚思道,“你觉得这钱红绡能掏的起麽?又或者,这坠子值得她花这个钱麽?”
“你的意思是?”
楚思笑了笑:“我哪有什麽意思?我就一干活的,要看大人是什麽意思。”
李舒妄无语,半晌才道:“那你告诉我?”
“红绡给你那个坠儿肯定得有人给她吧?你说是谁给的她?又是什麽样的坠子舍得一个花娘花三百多两去补剩下一半?”
李舒妄听得一愣。
楚思又说:“大人可曾跟你说过,那任鸨母斩钉截铁地说过,是罗利伟让她往红绡房里找找有没有个玉坠子的。目前来看罗利伟与绿芜的失踪关系匪浅,而红绡又同你说了可能是绿芜出事儿的地儿。你没觉得这其中……嗯?”
李舒妄被楚思这跳跃式的表达方式给搞蒙了,半天才道:”你的意思是,那个玉蝉很可能是从绿芜那里来的?”
“这东西是不是从绿芜那里来的我不知道,但你试试老胡总无妨,本身不也要跟他试探这女尸到底是不是绿芜麽?”
李舒妄冲楚思竖了个大拇指,又装模作样抱了个拳:“楚思姑娘,智计卓绝,晚生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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