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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大水大灾,城中青石板上的淤泥尚未来得及清扫干净,便又被无数送葬的纸钱覆盖。与山头上多出来的许许多多个坟包相反的是,顾相城的粮仓一日比一日空荡。
&esp;&esp;普通百姓家没有大仓,家中那点囤粮,大水一冲什么都不剩。更叫人心慌的是,田地也冲毁了大半,今年注定收不上来几把稻米,不知要怎么才能熬过去。
&esp;&esp;饥肠辘辘的人们把目光投向了顾相城的官仓。那是朝廷建的太平仓,每年都放出旧粮,囤进新米,它是全城百姓最后一道保命符。
&esp;&esp;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下半城许多人家再也刮不出一粒米来吃了,那座太平仓仍然没有打开。
&esp;&esp;仓外守着一百来个佩刀戴甲的大兵,但凡有人靠近,便噌地一声拔出刀来怒喝:“粮仓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esp;&esp;人们认出来,那都是得意山庄的兵。县衙的捕快没有那样大的个头,也没有那样锃光瓦亮的盔甲。
&esp;&esp;六王的兵围住了粮仓,六王要拿顾相城百姓种出来的那些粮食去打仗。
&esp;&esp;六王抢走了他们的粮。
&esp;&esp;第二十天,有位才将丈夫埋葬的年轻妇人,抱着饿了七日、已然奄奄一息的小女儿,一头撞在了粮仓守卫的刀上。
&esp;&esp;守卫们仍然寸步不让。母女俩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去,仿佛流进了粮仓里。
&esp;&esp;有老人家不知在何处哭嚎起来:“天杀的六王!”
&esp;&esp;天杀的六王!
&esp;&esp;这声音传遍了顾相城。除了这句话,人们好像不会再说别的了。
&esp;&esp;直到太子爷兵临城下那一日。
&esp;&esp;那一天其实来得很快,可对于城里那些又哀又饿的百姓而言,仿佛已经翘首以盼了十年、百年。
&esp;&esp;太子爷是翻山越岭来的。没有船能从楚地逆流而上,越过顾江九道峡,只能从大莽山中过。六王又勾连了青河原上的僧众,牢牢把守着大莽山道,让太子的兵马滞留在楚地大营无法动弹。
&esp;&esp;就在太子爷孤身潜入顾相城,试图营救惊骑夫人的同时,他也带着人硬生生砍出了一条极为险峻的山道。
&esp;&esp;这半年来,楚地大营的兵马化整为零,一小队一小队地走那条鸟道翻过大莽山,六王还做着造战船的美梦,太子爷却已在深山中集结好了大军,擂响战鼓。
&esp;&esp;太子秦竽,重信守诺,果然在三月之内,来取秦筝性命了。
&esp;&esp;接连几日的守城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西疆的兵。六王的亲兵押在后头,损失不大,西疆军却伤亡惨重。
&esp;&esp;他们的少将军浑身狼狈,方寸木着一张脸坐在营中,眼光直愣愣的,看着他们抬着又一排伤兵从眼前过。
&esp;&esp;方寸的副将半跪在地上,托着一只水壶:“少将军,喝点水吧。”
&esp;&esp;方寸没接,仍然木然地看着前方。
&esp;&esp;“少将军!”副将的声音有些哽咽。
&esp;&esp;“我们打不赢的。”方寸终于开口了。
&esp;&esp;大战当前,做将军的却先消磨了志气,副将心中一紧,张嘴想骂,想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esp;&esp;“我们打不赢的。”方寸却越说越清晰,眼神逐渐聚焦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副将——他自己都是不受父亲重视的儿子,这副将亦是,不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长随罢了。
&esp;&esp;“父亲为什么要我来?因为他舍得我。”方寸似哭似笑地抓着副将的胳膊,“他舍得拿我来赌。他是大将军,他知道若论军力,六王是不敌太子的。但六王手段多啊,万一他成了呢?所以父亲送我来赌。六王赢,从龙之功是方家的。六王输,父亲大可亲斩逆子,向太子投诚。”
&esp;&esp;“六王不会赢的。你看看,看看我们带来的兵!我们两个人,自以为训练得很好的兵!死得那样多,那样惨。没有人想打这一仗!城里死了多少人啊!他们都看着呢!他们吃着从那些死人嘴里抠出来的军粮,他们不想打这一仗!”
&esp;&esp;“少将军!”副将噙着泪,“别说了,少将军!”
&esp;&esp;方寸闭上了嘴,颓然地弯下脊背。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柔软的手按在他背上,似是轻轻抚摸了一下。
&esp;&esp;方寸从膝间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妻子琼珠郡主正蹲在他身边。
&esp;&esp;“你怎么来了?”方寸木然地问。
&esp;&esp;这是他的妻子,也是六王的女儿。是他最亲密,却也从未真正熟悉过的人。
&esp;&esp;她仍然那般美丽娇柔,钗环繁复,衣裙精致,是他爹无数遍夸奖过的金陵闺女的模样。在这哀鸿遍野、战火连天的顾相城中,他的妻子宛如高坐在云端之上,浑身没有染上半点尘埃。
&esp;&esp;琼珠郡主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方寸脸上的泪痕。仿佛是一阵错觉,方寸竟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到了一抹轻快的、喜悦的笑意。
&esp;&esp;“琼珠。”方寸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你高兴吗?”
&esp;&esp;这话一问出口,方寸也清醒过来。他终于清晰地看见了秦琼珠脸上的笑容。
&esp;&esp;美丽高贵的郡主弯起双眼,笑得格外明媚。她颔首说道:“我很高兴。方寸,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esp;&esp;又来了。那种感觉,那种从未了解过自己妻子的感觉。
&esp;&esp;自从来到顾相城,方寸似乎一直都处在茫茫然的迷雾之中。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却对妻子一无所知;效忠六王,却压根没弄清楚过六王是什么样的人。
&esp;&esp;如今,如今守在这道城门后,数着今天又死了多少个兵,他连自己的父亲也弄不懂了。
&esp;&esp;秦琼珠爱怜似的摸了摸方寸凌乱的鬓发:“我知道你心疼,那些都是你的兵。方寸啊,士为知己者死。你看看你的兵,他们跟着你来效忠六王,奉六王为明君,为知己者。可你看,六王怎么对他们呢?他把这些人送到最前线去,去送死,去垫脚。他不敢自己去跟太子打,他也打不过。他舍不得自己的人,他舍得你的人,他舍得你。”
&esp;&esp;方寸张了张嘴,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是你父亲。”
&esp;&esp;秦琼珠闻言大笑起来:“对呀,他是我父亲。可是方寸,你知道吗?他不仅是我父亲。”
&esp;&esp;方寸直直地看着秦琼珠,看着她那双美丽柔婉的眼睛中骤然迸发出的、骇人的光彩。
&esp;&esp;秦琼珠说:“他还是我舅舅呢。亲舅舅。”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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