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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我们的关系是有多不堪?”
这段插曲像拂晓一场梦,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那天梁惊水恍恍惚惚看磨砂门被拉开,生硬地问他:“安奵姐打来的?”
商宗不可置否,也没有掩饰的意思,灰眸静如磐石,又流露出从前那种年长者的宽和:“不用把她的话放心里,天还早,回床上躺会儿吧。”
不把她话放心里,但你的,很重要。
可久到心中的悲喜被窗外一点红霞抹平,她始终没有开口。
梁惊水不知道能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会后悔。她双手抱着胳膊,钻回余温尚在的白床单里,声音飘飘渺渺:“……晚安。”
12月15日,insstory全是深水埗撒钱的视频,大量百元港币从黄金电脑商场高处洒下,还有人爬檐篷捡钱。次日“币少爷”被捕,他在社交网站发的“劫富济贫”、“钱可以从天而降”也被网友翻了出来。
梁惊水难得在狗年末月笑出来,转发给商宗,换来的却是:别只看天上掉的钞票,看看落地后谁最受益。
说到底,这个世界的人,多是半人半鬼。那段时间,币少爷的庞氏骗局被揭发,撒钱只是他的障眼法,用来拖延敛财真相的全面曝光。
商宗的话一语成谶,梁惊水在阴谋论这方面实在才能欠缺。
正因如此,太平山顶点破她偷听的那番话,像是他在两面留余地——既没让她心灰意冷,又搪塞了安奵的问题。
谁也看不透他对婚姻的态度。
梁惊水事后反应过来选择不问,傻人有傻福,总部的工作按部就班。
可她的进度异常缓慢。仇先生也察觉了这一点,离岸账户的注册信息模糊,银行系统难以追踪账户持有人。他试图向高层了解情况,部门之间相互推诿,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工作再无力,她也没想过问题出在商宗身上。
那晚的偶发事件对商宗似乎也没有影响。安奵私下问过他跟梁惊水的打算,他轻描淡写回“顺其自然吧”。第二天他接到老爷子肺癌恶化的电话,整个11月忙着在总部与医院两头跑,梁惊水难得与他同桌一餐。
他的焦虑显而易见,临时调派专机直飞波士顿,30小时内将新型基因重排治疗设备送达香港。
梁惊水经常接到他的电话。有时候他不在香港,按照世界时区对比,那边是凌晨五六点。
最近一次突如其来的电话,是在她下班回酒店的路上。几个游客正围着一辆柯尼塞格One:1拍照,那款车全港唯有一辆。
总不会是别人。
梁惊水静静望着全黑的车膜,手机里商宗的声音传来,问她,要不要吃泰昌饼家的蛋挞。
她半信半疑地笑:“我现在可是广海外派来的员工,你让我当这么多人面上你的车?”
商宗坐在熄火的车里,难掩揶揄地逗弄她:“我们的关系是有多不堪?”
“挺不堪的。”梁惊水嗤然。
譬如上上个月,一周总有两三天,下班后他们一前一后踏入同一家酒店。
那酒店毗邻银行,商宗干脆按年租下一间套房。
香港酒店普遍隔音不好,隔壁轻轻打个哈欠都能传过来。唯有他在时,她才能感受到难得的安宁与人文关怀。
哪怕这一生她能在行业里登顶,谁占谁便宜,彼此心里都清楚——她再努力也不过是在他的世界借光而已。
往前走几百米,路过中西区的石塘咀。
山道S形路口曾是很多电影的取景地,位于西营盘与坚尼地城之间,有新铺,也有旧楼,有涉世未深的学生,也有蝺蝺独行的老妪。
跑车跟在她后面,忽快忽慢地尾随,散漫得像个吊儿郎当的贵少爷。
梁惊水戴着蓝牙耳机,听他在耳边说:“这里是香港大学港铁站,我阿妈以前住在这里。”
这段路风景其实很好。街道灯火初上,夕阳沉坠于楼宇之间,像一枚镶嵌在都市心脏的圆盘。
她回想着董穗珠光宝气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她和这片密不透风的水泥森林联系起来,随口问,你母亲不是本地人吗,应该住在南区那边吧。
商宗说:“她是大陆人,香港话和港普口音都是后天学的。”
梁惊水就着晚霞瞟了眼车窗:“那她学得挺成功的,我一点没听出来。”
“看到那栋粉色唐楼了吗?我读中学的时候,有一回和阿妈路过这里。她说八十年代末石塘咀是有名的风月区,有天晚上她打完牌回家,刚好听见歌舞厅传来枪声,隔天再经过时,古惑仔电影的剧组已经在歌舞厅取景了。”
梁惊水停住脚步:“是道具的枪声吧?可能那个年代的技术还不够先进。”
商宗笑了声:“歌舞厅里少了个舞女。”
蓝牙耳机弹出电量不足的提醒,梁惊水摘下耳机收回耳机壳,脚步加快,直奔公司安排的酒店。
跑车停在两辆商务车之间,商宗降下半边车窗。
她借着商务车的掩护,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注意,随后迅速钻进副驾。
一上车,梁惊水探身替商宗升起车窗。一手轻搭在他肩上,腰身挡住挡风玻璃透进的光,眼前瞬时一暗。一阵清淡又澄澈的香气扑来,充盈了他的每次呼吸。
或许是最近见面太少,她虚覆在他身上时,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梁惊水小心地亲一下他的眉骨,刘海垂下来挠到男人的耳廓,惹得他气息不稳,低低“嗯”了声。
近距离两人目光纠缠,他抚上她的腿弯,抬颈对她笑,目光里隐有期许。
那一眼落在她心尖上沉甸甸的,宛如长青不枯的春,一岁一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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