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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这个村出去的人。它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你外婆躲了六十年,它还是找到她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被风带走了。带到这里来了。”
练薇姿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外婆,想起她那些年说听见有人喊她,想起她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那种解脱的表情。她不是害怕,她是终于不用再躲了。
她在风坳村待了七天。七天里,她每天晚上都去那条干涸的河床,看那个漩涡。它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小,第七天晚上,它彻底停了。河床恢复了平静,沙石不再动了,那个呜呜咽咽的声音也没有了。她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死了,风神吃饱了,走了。等六十年后,它还会回来。还会再卷走三个人。这个村子,永远逃不掉。
她回到省城,把这次调查写成了一份报告。报告里没有提风神,没有提漩涡,没有提那些灵异的东西。她只写了龙卷风的路径、强度、伤亡情况,用气象学的术语把它描述成一次特殊的强对流天气事件。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感兴趣。
可她忘不了那个漩涡。忘不了那个声音。忘不了外婆最后那些年说的那些话。她开始查资料,查风坳村的历史,查那些关于风神的传说。她现,在中国西南的很多山区,都有祭风神的习俗。那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风多,风大,而且风只在一个固定的区域转,从不越界。她去过其中几个地方,有的村子还在,有的已经荒了。她问那些老人,有没有见过那种漩涡,有没有听过那种声音。有的摇头,有的沉默,有的哭了。她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说,是不敢说。
她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风坳村》。书里详细记录了这个村子的历史、传说、那场龙卷风,以及那个漩涡。书出版之后,没什么反响。太冷门了,没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她也不在乎,她只是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让外面的人知道,在那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子里,有一个六十年一轮的诅咒。让那些从那个村子出去的人知道,他们逃不掉。让那些以后可能去那个村子的人知道,别去。
三年后,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支书打来的。
“薇姿,那个漩涡又转了。”
练薇姿的手开始抖。“不是六十年吗?这才过了三年。”
周支书的声音很低,很沉。“这次不一样。它提前转了。而且比上次大,比上次快。我们村的人都很害怕,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死人。”
练薇姿当天就出了。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去周支书家,直接去了那条干涸的河床。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漩涡。比三年前大了一倍,直径快四米了,转得飞快,沙石被甩出来,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个呜呜咽咽的声音也大了很多,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哭。她走近一些,站在漩涡边缘,那股吸力比三年前更强了,她得弓着身子才能稳住。
她蹲下来,把手伸向漩涡。手指碰到边缘的一瞬间,那股力量猛地拽住她,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半个身子进了漩涡。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拼命往后挣,可那股力量太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拉她。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拖进去了,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把她往后一拽。
她倒在河床上,大口喘气。是周支书。他站在她旁边,手还在抖。
“你疯了?”
练薇姿坐起来,看着那个漩涡。它还在转,更快了,更大声了。
“它要杀人。”
周支书点点头。“比上次多。”
“几个?”
“不知道。它比以前大了,可能要杀更多的人。”
那天晚上,练薇姿没有睡。她坐在河床边,看着那个漩涡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它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转了。她现它的规律——白天转得慢,晚上转得快。到了半夜,最快,声音最大,吸力最强。她知道,它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风来,等它变成龙卷风,等它上岸,等它卷走那些它选中的人。
她在村里待了七天,每天晚上都去看那个漩涡。第七天夜里,它忽然变了。不再是圆形的,开始拉长,变扁,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从地底下看着天空。那个呜呜咽咽的声音变成了尖叫,刺耳的,尖锐的,像很多人在同时惨叫。她知道,它要来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风起了。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下来的。从那个漩涡里,从那个地底下的眼睛里,一股巨大的气流喷涌而出,裹挟着沙石、泥土、碎屑,冲天而起。它旋转着,咆哮着,越来越高,越来越粗,像一个黑色的巨柱,连接着大地和天空。
龙卷风。
练薇姿站在远处,看着它。她一生研究龙卷风,见过无数次雷达回波,看过无数张照片和视频,可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龙卷风。和那些教科书上的不一样,这个龙卷风是有眼睛的。在那个旋转的云柱底部,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球,在扫视着大地。它在找。找那些它要带走的人。
龙卷风向村子移动,很慢,像是故意在走,每一步都踩在有人住的房子上。它卷走了一间,又卷走了第二间,又卷走了第三间。练薇姿听见了惨叫声,听见了瓦片碎裂的声音,听见了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了风在咆哮。她站在那里,浑身抖,可她不能跑。她是学气象的,她知道龙卷风的路径不可预测,可她觉得这个龙卷风不一样。它在等她。
它向她移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感觉到那股吸力,感觉到空气在变稀薄,感觉到耳朵在疼,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个黑暗把她吞没。
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很轻,很近,就在她耳边。
“练薇姿,你愿意替他们吗?”
她睁开眼睛。龙卷风停在她面前,离她只有几米远。那只暗红色的眼睛正对着她,像是在看她。
“你是谁?”
“我是风神。这个村子的风神。”
练薇姿站在那里,和那只眼睛对视着。
“你愿意替他们吗?”它又问了一遍。
“替什么?”
“替那些要死的人。每年都要死三个,六十年一轮。你替他们,就不用死了。可你替了他们,你得留下来。留下来,替我守这个风眼。”
练薇姿的心跳得很快。“守多久?”
“守到下一个替你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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