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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躲了六十年,还是被找到了。想起那些从村里搬出去的人,逃不掉,躲不了。想起那三个死者,整整齐齐躺在山坡上,像睡着了一样。她看着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旋转的云柱,看着那些被卷走的房子,那些被卷走的人。
“我替。”
龙卷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瞬间停的。云柱消失了,风停了,沙子落下来了,世界安静了。只有那只暗红色的眼睛还浮在半空中,看着她。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那个漩涡里,沉进地底下。漩涡也停了,河床平静了,月光照在沙石上,亮晶晶的。
练薇姿站在那里,浑身是汗,浑身是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好的,没有伤。可她知道,她不一样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月光下,影子还在,可她觉得那个影子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周支书跑过来,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你替他们了?”
练薇姿点点头。
周支书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她扶他起来,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回到周支书家,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她离开了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那些房子还在,那些人在看着她。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她的魂,留在了那个漩涡里,留在了那只眼睛旁边。她要替那些死去的人守着,守着这个风眼,守着这个村子,守着六十年一轮的诅咒。等下一个替她的人来。等多久,她不知道。
回到省城,她辞了职。同事们问她为什么,她说累了,想歇歇。她没有解释,只是收拾了行李,搬到了风坳村附近的一个镇上。她租了一间小屋,每天去那个河床看那个漩涡。它不再转了,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河床。可她知道,它还在。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那只眼睛在看着她。在等她。
她每天坐在河床边,从早坐到晚,从天亮坐到天黑。有时候她会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从地底下传来。“练薇姿,你还在吗?”她说,在。那个声音就笑了。很轻,很远,像风吹过麦田。
她在那个镇上住了三年。三年里,那个漩涡再也没有转过。村里的人说,风神走了,不会再来了。她知道不是。风神没走,它只是睡了。等她替的那些人,替完了,它就会醒。她不知道自己能替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她只知道,她替了,那些活着的人就不用死了。就够了。
第三年的一个晚上,她坐在河床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地下传来的,是从天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披着长头,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是练薇姿?”
练薇姿点头。
“我是来替你的。”
练薇姿愣住了。
“你是谁?”
“我叫练小禾。我是你外婆的妹妹的孙女。我也是这个村的人。我听见了风神在喊我,它说,有人替了三年了,该换人了。我来替。”
练薇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看着她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眼泪流下来。
“你知道替了会怎样吗?”
练小禾点点头。“知道。留下来,守着风眼,等下一个替的人来。”
“你不怕?”
练小禾笑了笑。“怕。可你替了三年,你怕了吗?”
练薇姿摇摇头。
“那我也能。”
练薇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练小禾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都是抖的。她们站在那里,月光照在河床上,照在那个安静的漩涡上。
“你准备好了吗?”练薇姿问。
练小禾点点头。
她们一起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漩涡。这一次,漩涡没有转,可它张开了。像一个嘴,像一只眼睛,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练薇姿先把手伸进去,然后是小禾。两个人,四只手,伸进那个黑暗里。然后她们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拉她们,不是拽,是轻轻地、慢慢地拉,像母亲拉孩子的手。
她们没有挣扎。她们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漩涡。沙子淹没了脚踝,淹没了小腿,淹没了膝盖。她们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可她们没有停。走到漩涡中心的时候,练薇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村子安安静静的,那些房子还在,那些人还在。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走进去,走到底,走到那只眼睛旁边。它睁着,暗红色的,看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眼睛的边缘,是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闭上了。
练薇姿站在那个黑暗里,站在那只闭着的眼睛旁边。她知道,她不会走了。她要守着它,守着它睡觉,守着它醒来,守着它下一次睁开眼睛。等下一次,它会再问一个人——你愿意替他们吗?那个人会说,愿意。然后她就能走了。可她知道,那要等很久。很久很久。可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耳边没有风声,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和那只闭着的眼睛一起,沉睡在很深很深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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