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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又让他回忆起郁川的一件往事。大概在两个月前,郁川忽然拿着一张眼镜的照片给他看,问道:「哥,你能认出这是什麽牌子的眼镜吗?」照片里是寻常的金丝边眼镜,样式普通,但整体工艺颇有格调。
郁曼成没太放在心上,只扫了一眼,道:「看不出什麽,这样的眼镜不管是好牌子还是杂牌都有很多,还有其他特徵吗?」
「好像特别轻,拿在手里只有一张纸的重量。比普通眼镜轻很多。」
「那估计就是林德伯格了。这是个瑞典品牌,以精巧着称,很多金融人土和顶级富豪都戴这个牌子。看这颜色,这镜架是用18k金打造的,是品牌高端线。」
「那估计到多少钱呢?」
「镜架在一万左右,镜片的话看什麽牌子,这麽贵的镜架不会配太差的镜片,平均在一万,如果使用者还有其他要求,可以私人定制,还要加钱。这副眼镜至少两万五,上不封顶。」他找了几张林德伯格的官网图,郁川指着其中一款点头,道:「应该就是这一副。」
「嗯。那你朋友挺有钱的。」
「不算有钱,她的工作很普通,就在银行做事。如果一个人戴这麽贵的眼镜,却开一般的车,打扮朴素,从不露富。那她是怎麽想的呢?」
「这我不知道。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要麽她的钱来路不明,不想让人知道。要麽她不愿意露富,让周围人嫉妒。不过一个人有了钱,心态上肯定是不一样的。她能买这麽贵的东西,就不是舍不得花钱。消费的意义不只是购买商品,还是购买一种社会认同。」
「你说,戴上用金子做的眼镜,看到的世界是什麽样的?是更清晰还是更模糊?哥,你有空吗?我有件事想和你谈一下。」
「今天不行,我有工作要处理。」郁曼成已经不记得当时手头有什麽工作,或许只是搪塞弟弟的藉口,「你也正经找点事做吧,别总拿一些无所谓的小事来烦我。」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塑胶袋嘛,风吹到哪里是哪里,就算死了这条命也不值两百三十万。」郁川没头没尾留下这句话,失魂落魄着便走了。
事後再想起,原来郁川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他那时就在怀疑宁文远。只是郁曼成从来没往这方面深思过。毕竟宁文远与他见面时没戴眼镜,他之前也根本不关心郁川的事。
浑浑噩噩,一切都像是在梦中。郁曼成再回过神时,已经在公司的会议室了。下午两点三十,董事会早就开始了,投资人正在眉飞色舞,喋喋不休。
郁曼成忽然对眼前的一切都厌倦了:资产评估丶市盈率丶区域龙头丶每年10亿丶百亿市场……身上的西装是花三万块定制的,裁缝说留了馀量,再胖个五斤都不会拘束。他却一阵呼吸困难,良心的负累太重了,他承受不住。
这一切还有什麽意义呢?他最好的未来无非是公司有惊无险地上市。赚钱,结婚,生儿育女,孩子养大了好好培养,赚钱,结婚,再生下一代,如此循环往复,好像生命确实有其价值。可一个人刚在他们眼前死去,生命又是如此廉价。
投资人又道:「这次有个离职员工闹事,早期处理不好,但现在算是有惊无险解决了。团队的叠代增效稍微暂停吧,不过上市以後还是要继续完成人力资源的降本增效。」
这话说得很轻松,底下也并无异议。郁曼成却想要出声质问——死了一个人,难道就这样当作无事发生吗?在座的哪一位自认比死去的小姜命更贵?
他又想起一路追查宁文远的感受。她虽然狠毒,却也聪明,他对她早前几乎生出一丝敬意。弱肉强食,利益至上,这规则他信奉得太久。此刻才醒悟这不自觉的傲慢催生之恶,追悔莫及。
会间休息,众人各自起身走动。投资人新买了一块劳力土,颇值得炫耀。旁边围着几人,凑近看了几眼,就开始低声谈笑。郁曼成径直走了过去,脸上的肃穆把轻快的气氛都冲淡了。他直接道:「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会我就不参加了,算我休假吧,从我的年假里扣除。」
投资人不解道:「什麽事啊?」
「我弟弟失踪了,他卷入一桩案子,可能有危险。警方在调查,我也准备走私人关系尽快找到他。」
投资人脸色不善,显然觉得这事又是一桩风险。宋涛急忙打圆场,道:「你也不用这麽热心吧。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吗?关系不太熟的吧。你其实可以不管。」
「再不熟,他也是我的亲弟弟。哪怕是个陌生人,在知道他有危险时,我也不能当作无事发生。要是他真的犯错了,我作为哥哥,也是有责任的。」
「你不要给自已这麽大压力。你弟弟是成年人了,你又不是他监护人,法律上你是没责任的。」
「这和法律没关系,是我过不了自已这关。很多事都是我的责任。是我狂妄自大,是我粗心大意,是我把利益摆在家人前面。如果我弟弟真的出了事,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已。」
投资人出声打断,道:「那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弟弟的事影响了公司的上市,影响了大局怎麽办?你能对这里的所有人负责吗?」
「我可以负责。到时候,甚至是现在,你们想怎麽处理我都可以,像对老曹那样把我踢出去也可以。对我来说,没什麽比人命更重要。」郁曼成的声音不响,但分量很重。会议室里原本在闲谈的其他人都不由看向他。他原本是最精致利已,明哲保身的一个人,忽然变得这样激进。他们都觉得诡异。<="<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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