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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璋也笑,“好几年,你可是没少吓着我。”
“我还是挺让人放心的嘛。除了——”
“除了那几次大事,尤其是那次偷密码本。”
她一下子想起那风雨飘摇、滑不溜手的外墙,“是啊,那次是真的惊心动魄。”
“嗯,那次……真是多亏了小鹰。”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万小鹰,她就想起在苏州河边,暗夜里两人一道抽烟的夜晚。多奇特的友谊。
是啊,万小鹰怎么样了?看到那封信,万小鹰会怎么想?
万小鹰究竟是谁呢?
灯光昏黄的暗室里,万小鹰刚刚醒来。连着忙了数日整理资料,昨天还熬了一个通宵,上午回来刚刚睡了一觉,这会儿才醒。
窗帘不曾拉开,她看看手表,六点了。
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在天津读书不满二十岁的孩子。梦中懵懵懂懂,醒来是人已快三十岁的现实。自己这一辈子都干了什么,她对自己说。在最近忙碌的工作中,偶尔她也会想起丁雅立。比如此刻,短暂的属于自己的此刻。
不知道丁雅立怎么样了。
梦里怎么不梦见丁雅立呢?
再想回忆丁雅立,也只能在记忆里,在梦里。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入了这行,终归是不会有自己的。谁知道不但有了自己,还有自己的感情。只是没有一样留得住罢了。
她翻身起来,重新投入下一段黑白颠倒的忙碌。
自己最后能有的,也许都是不能说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83}上海警宪冲突,又称金都血案,指发生在1947年7月27日至29日的上海市警察局新成分局与中华民国宪兵驻沪部队之间的流血冲突。
汤玉玮和裴清璋后来搬了家,倒不是因为下定多少决心、相信自己有多安全、在帮会找了多少眼线,而是一个更现实的原因:对面太吵,灰尘太大,完全受不了。她们搬到湾仔去,也把陶静纯转院到养和医院去——倒是征求了常熟大姐的同意,带着大姐一起。
说起来很有趣,她们从来不知道这位常熟阿姐住哪里,问了两次不说,就再也没问过。
房东对此毫无表示,她们也不在意,反正已经知会你了。没人管我们就自己去了。
新的房子在轩尼诗道,离同德押不远,临街有够热闹,但两人出入都方便,回来也晚了人也累了,有时困倦得外面打架斗殴都吵不醒。有时,两人聊着聊着会从阳台伸出头去看楼下——因为打架者的口音特殊,一听就是新来的。
随着国军在战场上步步溃败,汤玉玮倒渐渐恢复出售照片——就是现在有意识地观察两三日,也找不到监视她们的人了,也许是真的真的彻底没有人手了——收入增加,两人偶尔会去吃点好的。英京大酒家,大同酒家,汤玉玮总是找借口拉着裴清璋去。裴清璋懂她的好意,只是心里总牵挂家计,而且有时候两人吃完回去的路上,总是在同德押门口遇见前来当东西的人。肉眼不经意的观察都看得出来,逃来香港的人越来越多。裴清璋为此担心物价上涨,汤玉玮顺势说更要趁现在还没涨价多吃点。
裴清璋笑她什么都有的说,照旧将日子平静得过了下去,裴清璋负责节俭,汤玉玮负责在节俭之余给两个人找点乐子,两人一道负责照顾病中越来越昏聩的陶静纯,任由香港的房价物价一步一步涨上去,人潮浪涌逃港者越来越多。有人找到了他乡的熟悉,有人只觉得陌生。
比如海那边的梳士巴利道上半岛酒店的大堂茶座里围坐一圈的丁家人。
冬去春来,春种秋收,已经是1949年。丁雅立到香港已经七天,新鲜感渐渐消失,不安也随之下降,准备好面对该处理的问题了。吃完早餐,她先带着年老的父母回房休息,一边陪母亲聊着今天的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发现母亲也已经渐渐习惯。伺候父母休息好,关上套房的门,兄弟侄子们也回来了,见她都是先问老人家如何,一边问一边落座,她如常去把阳台门都打开,让海风吹散一家子老少爷们儿的烟味。
其实没有了那些讨人厌的亲戚,光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她也不是十分讨厌。更何况两个侄子现在出落得像个样子了,做事雷厉风行踏实可靠,一点都不像遗老家庭出来的孩子,比他们的父亲还强上百倍。
抽卷烟的大哥先说,今日他要和三哥去银行把钱的事情办妥,看看卖老房子的钱到账了没有——该到了。一旦到了,就按照之前的约定,分公款和私账,公私五五开,私人的四个人分。公中的钱就用来孝顺父母,这样谁也不用再承担什么,私账则一碗水端平,大家都一样,免生口舌。
侄子们不说话——也没资格说话——而丁雅立不语,因为这是离开上海之前她首先提出、末了她也同意的。当时看情势不对,老父母终归担心新政权下自己活不好,子女也担心一向有大烟瘾的母亲恐怕不好办,遂准备召开家庭会议,计划往下怎么办。难得一致的是,一家人都准备到香港来。二哥人早已在南洋事业小有所成,大哥无所事事、但也没有恶习,三哥在上海的生意也不成功、至多不亏罢了——至于她,就算离了婚,还是被枪毙的汉奸的前妻,还参与过一群汉奸投机倒把的事情:还是走吧。
当时开家庭会议,是她召集,也是她告诉所有人对其他的亲戚保密,就算是最熟悉的七姑,也别让他们知道。就算不说钱的事,保不齐这帮只管说话不管后果的白痴,会不会来和父母聊上两句,劝父母死了也要落叶归根,就把好好的事情弄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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