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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商量定了,她还去放烟雾弹,在亲戚们上门来的时候一力周旋,愣是保证了一家人顺利分批离开,恐怕直到此刻,留在上海的亲戚们才刚刚反应过来。
大哥和三哥一早先来,她和父母还有两位嫂子殿后,还留下三哥的两个儿子接应——说起来她是丁家这一支的少见的女性,她只有一个侄女,一早跑到瑞士去了——等到了香港,直接住到半岛来。她倒是悠游惯的,从来也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不觉得换个地方生活有多难,粤语虽然听不懂,气候和吃喝倒都满意。听二哥的儿子说往后说不定还会更热,她想了想,倒也可以接受。
大哥又说,此外,今天另外一件大事——说着用夹着卷烟的手指点点侄子们——就是你们这些小子要去看房子,看爷爷奶奶住的房子。这时候二哥的儿子道,大伯放心,业已看好了好几个地方。就是侄子从小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少,不知道什么样的合适,要不要姑姑和我一起去,留下老六在酒店里照顾爷爷奶奶?
大哥没有说话,三哥笑起来对侄子说,你小子如此机灵,怎么不给你姑姑也看一套——
自己打住了,知道这话不太对。而二哥的儿子看向她,微笑着问道:“正是这个意思,姑姑,你是想到时候和爷爷奶奶一起住,还是?”
一向在家庭会议里不说话就会被无视惯了的丁雅立,这下被问道,先是愣了愣,实现扫过众人,问道:“那——倒是有什么样的房子呢?”
二哥的儿子笑起来,说什么样的都有,然后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那许多地名与道路,她只是听过,有个耳熟罢了,所以对侄子对于地理位置有多便利的介绍并不能彻底理解,价钱倒是都合适,在意的便只是大小,可一说大小,就要考虑起父母的复杂需求来,要符合他们的需要,也要他们愿意,面子上愿意,心里也愿意——
她和侄子讨论起来,几乎旁若无人。但因为要照顾父母,问题就复杂起来,越说越浑,渐渐地两个吃完饭散步的嫂嫂也来了,迅速加入讨论。末了,大家的吵吵嚷嚷中,她只觉得阵阵头痛,忽然听见二哥的儿子对她说:“姑姑自己住,找个小的也行。”
是啊,不如自己住。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自己住,没有人打扰,也不见得需要照顾谁——父母?父母不见得想要自己照顾,在他们眼里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放在哪儿白干。而且自己要是和父母一起住,倒有了蹭公产的嫌疑,侄子们各有所成不觉得,哥哥嫂嫂们呢?
“那就一起看看。”她对二哥的儿子道。
余光看见大哥大嫂闻言一愣,接着便听见大哥道,“雅立,你不如和我们一起吧?我打算是等爸妈房子定好之后,在附近买一套。你要是觉得不想和老人家一块儿住,就和我们一起吧。一家子人还是不要分开,到时候我买一套大宅子,多好!”
而大嫂也在后面帮腔,说什么自己走的时候家私折变了多少钱,可以在香港买大的房子,“又不是买不起!”
她不怀疑大嫂真的愿意让她和自己一道住,也不怀疑在香港能买的大和在上海的大还是有区别,更不怀疑大哥大嫂本质上是善良的,是觉得她是小妹妹,还离了婚,应该得到照顾,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尤其不在乎她手上还剩了多少钱。
可是,她现在是单身,是自由的,没有丈夫,只有基本不需要自己照顾的父母,和彻底不需要自己照顾的哥哥嫂嫂,以及能帮助自己的侄子们——没有负累,也就无谓给自己增加负担。
“大哥,”她坐直身体,对六十几岁的长兄认真陈述了自己一个人住的种种好处,末了道:“我今年四十五岁了,正要开始彻彻底底为自己活,为什么不呢?”
此言一出,兄长嫂嫂未有表示,倒是那几个侄子都笑起来,尤其留美归来的那个几乎为她鼓起掌来。她笑了,扭过头去看着天空,余光最后瞥见的是大哥无奈的笑意。
那天她的确去看房子了,二哥的儿子和三哥的小儿子带着她满城逛,甚至一度逛到太平山去,说姑姑要是喜欢安静,我们就在这边给姑姑找一套安静的好房子,横竖兄弟二人在大学内部认识不少人。她只是感谢,但未置可否,想等给父母把房子安排好了再说。
从港岛回尖沙咀的时候,她坐在船上,视线越过船舷望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再一次想起万小鹰来。
“为自己而活”,这话你会喜欢对吧?你会为我骄傲吗?
不,这是你教给我的,不要称颂我,我要感谢你。
离开上海之前,她专门抽了一天,去两个人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咖啡店,裁缝铺,霞飞路,苏州河,甚至专门坐车去虹口看了看那个东海会堂。会堂虽然没有彻底人去楼空,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她站在那扇门前,恍然回头,以同样的角度看着街对面同样的地方,仿佛还是那个雨天,万小鹰正站在后备箱前。
最后,她回到锦江茶室喝茶。一个人喝茶,什么也没读,在脑海里看回忆的电影。
世上有没有一种鸟,来去倏忽,却会改变你看这世界的方式?色彩,光线,角度,此前之后都再不一样了?
很多人上船的时候都觉得解脱,而我,我只觉得依依不舍,因为离别了上海就离别了所有与你的物是人非,以后再是怀念,也无处凭吊,只有回忆。
裴清璋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算了十年的账算出成了习惯,汤玉玮谦让地让她管理家里的财政,也不隐藏自己一分一毫的收入,自己反而越算越上瘾,没事买点小玩意都要想一想收支情况——又不是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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