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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让谢灵归瞳孔微缩的是,在项目背景与战略意义阐述部分,清晰地写着该项目与国家“一带一路”倡议中“海上丝绸之路”西向延伸方向的深度契合,以及对于保障国家关键矿产资源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战略意义。文件的最后几页,附有几份级别极高的相关部门出具的初步支持性意见函的摘要。这不是楼氏能企及的高度,更像是……
他抬起头,看向楼海廷:“这是……”
楼海廷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直接且坦荡:“这就是郑浦云暗示的棋盘外的规则。我母亲和外公那边的关系,多年未动,但香火情还在。在适当的时机,燕家早年的人脉资源和布局,提供了些关键点上的穿针引线和方向性的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而有力:“我下周会去西非一趟,进行阶段性实地考察和高层谈判。这个项目……在之前给你的材料里有提及,几内亚湾深水港一旦落地,它所展现的全球视野、对国家战略的响应以及对经济发展的巨大推动作用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比郑浦云更高层面的人也会看到,北景是一家具备国际竞争力,深谙大局之道且能够肩负起更重大责任的企业。我们追求的是更大的格局和远见,以及符合时代潮流的有序整合。在国内,北景是产业升级的推动者。在海外,我们是国家战略的践行者。这才是真正的平衡之道。”
谢灵归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手中的文件仿佛有千钧重。他再次看到了在楼海廷震撼的野心蓝图下,汹涌鼓动的血流和脉搏。但与此同时,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担忧迅速攫住了他。
西非。几内亚湾。
那是一个与景城的繁华、秩序、甚至与任何他们所熟悉的商业环境都截然不同的世界。地缘政治复杂多变,局部冲突时有发,治安环境堪忧,医疗卫条件落后,各种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层出不穷。
“你要亲自去?”谢灵归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与不赞同,“那边的情况……我听说最近几个国家边境地带都不太稳定,而且医疗条件…………国内现在正在关键时期,你这个时候离开……”
楼海廷静静地看着他。书房柔和的灯光下,谢灵归脸上那抹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担忧显得格外清晰。楼海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深沉依旧,却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悄然融化,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温度。
“前期准备充分,不会有事。”楼海廷的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简练笃定,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我会带一个完整且有丰富海外高危地区经验的安保团队随行。当地的合作方,以及通过燕家关系联络上的渠道也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安全方面,不用太过担心。”
但谢灵归的眉头并未舒展。他知道楼海廷行事必然周密,理性上清楚他既然决定亲自前往,必然已做了万全准备。但理性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的担忧是另一回事。
那种地方,万一……他不敢深想。
那种源于未知地域、不可控因素的焦灼感来得如此汹涌,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楼海廷,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坚持:“我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脱口而出,不仅让楼海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谢灵归自己都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愣住。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他迅速为自己这突兀的提议找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让这个决定听起来更基于冷静判断:“这个项目如果真如你所说,具有如此重大的战略意义,那它就不再是单纯的海外投资,而是北景未来十年乃至更长远发展的核心支点。我作为集团的战略顾问,如果不能更深入地参与其中,了解第一手的情况,如何在后续的国内资源调配和战略协同上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不行。”楼海廷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没有让他把理由完全说完。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权威,像一道骤然升起的冰冷屏障,瞬间将谢灵归所有未竟的话语堵了回去。“你的任务是留在景城,稳住大局。”
谢灵归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为什么?我可以……”
“谢灵归。”楼海廷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能质疑的决断,“这不是商量。”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谢灵归身上,带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意味:“你留在国内,作用更大。盯着楼氏的收购,留意黄骥和郑浦云那边的动向。集团日常运营的决策,林薇然和王奇会协助你。有任何紧急或重要情况,随时和我联系。”顿了顿,他语气柔和地补充道,“你坐镇国内,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北景在西非的经营并非一日之功,该打点的关系、该做的安保预案,早已部署妥当。我不是去冒险,是去收获。”
他的安排无可指摘,既包含了上位者的理智决策,又夹杂了感性的信任。谢灵归咽回了冲到嘴边的话,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楼海廷看着谢灵归明显低落的情绪,看着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和不再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冷硬的心防某一处,似乎被这无声的委屈和担忧极其细微地撬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却多了些许耐心和几不可闻的叹息:“担心我?”
谢灵归浑身一僵,像是被看穿了最隐秘的心思,猛地抬起头,撞上楼海廷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让他无所遁形,但并不尖锐难捱。谢灵归只觉得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楼海廷的视线,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坦诚,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柔软:“……西非很远。”
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实质的内容,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回答。但它承认了距离,承认了未知,也间接承认了那份潜藏在冷静表象之下,蠢蠢欲动的牵挂。
楼海廷看着他发顶的旋,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心中那片常年被冰封的领域,仿佛照进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涌动。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谢灵归几秒,随后他抬手,附上谢灵归的腰,两人额头近乎相对,楼海廷沉声道:“试着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眷恋
谢灵归抬起眼,眸中那点因被看穿的狼狈还未褪去,就又夹杂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挣脱楼海廷在他腰间的手,望着楼海廷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情不自禁地解释:“……我不喜欢这种完全无法预估,无法掌控的风险。”
这是实话。他习惯了谋定后动,习惯了在数据和逻辑的框架内寻找最优解。而西非,那片土地代表的是一切规则都可能失效的混沌,是楼海廷再强大也可能无法完全覆盖的未知。
也因此,谢灵归隐隐感到心底那片源自童年落水阴影的寒意再次弥漫。
楼海廷静静地听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腰侧摩挲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来一丝熨帖的温度。
“我明白。”楼海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也能接住一切的平静,“不过几内亚湾的项目,不仅仅是商业投资,它牵扯到更复杂的层面。燕家积累多年的关系网是宝贵的资源,但也需要最核心的人去维系。我亲自去,凭借我的身份和决断权,这能省去未来无数可能的麻烦,也能在关键时刻,争取到更有利的位置。”
谢灵归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早已知晓北景的野心并不局限于景城一隅,甚至不局限于国内市场。楼海廷的目光,始终盯着更广阔的全球棋局。几内亚湾的深水港这个层面的博弈,是北景撬动未来格局的重要支点,需要楼海廷这个掌舵者亲自定鼎,这本无可厚非。
“安保团队的具体构成,具体行程细节,应急撤离方案……”谢灵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最擅长的领域,用一连串具体的问题来构建内心的安全感,“我需要知道最详细的版本。”
楼海廷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松开揽着谢灵归的手,转身走回书桌,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
“都在这里。”他将文件推到谢灵归面前。
谢灵归接过文件,迅速翻看起来。纸张上冷硬的条款、详尽的数据、严谨的流程图,像一砖一瓦,逐渐垒砌起一道稍显脆弱但确实存在的心理防线。他看得极其仔细,偶尔会就某个细节提出疑问,楼海廷都一一解答,耐心得出奇。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庄园里万籁俱寂,只剩下书房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人低沉交谈的声音。
当谢灵归合上最后一页文件时,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他抬起头,发现楼海廷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里面的情绪不言自明。谢灵归发觉,他开始能看到楼海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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