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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从紫娟嘴里听到“老爷请六小姐收拾行装,后日动身”,媛姐儿并没露出喜悦的神色,反而问“我姨娘呢?”
紫娟小心翼翼地答:“奴婢不知道。”
于姨娘已经从正院回来了,欢天喜地地吩咐下人“快,把六小姐的衣裳收拾出来,鞋袜披风,冬天的帽子,太太赏过我一件栗色灰鼠皮披风,风毛出的好,给六小姐带上。京城可比这边冷十倍。”
董妈妈凑趣“您比奴婢知道的多”于姨娘得意地笑:“以前听老夫人说过。”
老夫人就是祖母。
媛姐儿记得祖母慈爱的脸,也记得祖母长满老人斑的手;祖母对珍姐儿又亲又抱,也摸过媛姐儿头顶;祖母给珍姐儿梳过双螺髻,也给媛姐儿系过红头绳。祖母屋里有桂花糕,祖母都是亲手喂了珍姐儿,随手再递给她一块;祖母屋里有酸梅汤,珍姐儿嫌酸,媛姐儿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祖母去世那天,珍姐儿在父亲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几乎晕死过去,媛姐儿也哭,却并不太难过,心想“祖母不用再受罪了,不用再吐红了,不用再喝药了。”
乱七八糟的声音把媛姐儿思绪带回现实,夏竹美滋滋“我要带着六小姐赏我的镯子”,红玉憧憬“京城有豌豆黄,有驴打滚”,随她学算盘的丫鬟兰心得意洋洋,知道自己肯定能跟着,另一个小丫头嘟囔“能不能带我去啊?”
媛姐儿像开在盛夏的腊梅,无论如何融入不了欢快的气氛,真实感却慢慢上来了:自己要去京城了,于姨娘却留在府里。
不,不。她冒出来一句“我去找爹爹”,转身就往外跑,于姨娘忙忙拉住,“你干什么去?”
媛姐儿固执得象头小牛犊,“你不去,我也不去。”于姨娘差点背过气,气急败坏地叫,“你跟着我干什么?好不容易老爷应了,你又在这较什么劲?你个不省心的,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媛姐儿侧着头,“我不去了,我根本就不想去。”话音未落,面颊就挨了于姨娘一巴掌。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不光媛姐儿、丫鬟仆妇,于姨娘自己也举着手呆住了。
院里乱成一团,春兰红棉把于姨娘拉到一边,董妈妈朝媛姐儿弯着腰,拼命说好话“六小姐,姨娘是糊涂了,您别往心里去。”就连夏姨娘院子里的小丫鬟也探头探脑。
“你打我干什么?你讲不讲道理?”媛姐儿捂着脸嚎啕大哭,泪水不停从指缝里流出来,有点像昱哥儿。“你这人怎么这样。”
于姨娘哆嗦着嘴唇,身体像风中落叶,想说什么说不出,眼瞧着女儿被丫鬟们扶到屋里,才呜咽出声:“你跟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画画,不会算账....”
你跟着老爷,跟着纪姨娘,才有好的前程,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曹延轩也在感慨小女儿。
“小时候不爱说话,大了也是闷葫芦,这一、两年,才慢慢地,像她姐姐了。”曹延轩目中流露出回忆,“人从书里乖,真是半点错也没有。”
曹慎安慰:“媛姐儿翻过年十六、七了,换到别人家都当娘了,哪能总跟小孩子似的。你这人啊,不是操心大闺女,就是操心小姑娘,天生闺女命。”
“我又不是没儿子”,曹延轩不肯赞同,又想起哭哭啼啼的珍姐儿。“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还是你家芳姐儿懂事。”
老父亲曹慎得意洋洋地指指自己鼻子,“也不看看谁教出来的。”
两人碰一杯,各自饮了。
想起珍姐儿,曹延轩就便托付给了曹慎:“花家指望不上,烦劳婶子连带芳姐儿,常去陪她说说话吧。”
曹慎自然满口答应,问起“南昌那边还没动静?”曹延轩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等到了京城,消息就灵通些。”
曹慎嘟囔:“人家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可倒好,嫁出去的姑娘接回来养胎,干脆,将来生出外孙跟着你姓。”
千挑万选的女婿陷进改朝换代的风波,阖家前途茫茫,曹延轩不要说提,想一想就觉得憋屈。
丫鬟捧来一大碗红烧狮子头,热腾腾摆在四仙桌正中。如今没有螃蟹,曹慎就叫厨房往狮子头里加了香菇和虾肉糜,和西府做法不一样。曹延轩也不多说,夹起一个就吃。
曹慎是个嘴碎的,“吃吧,到了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这一口了。他们那边的四喜丸子,我横竖瞧不上。”
曹延轩嗯一声,“有什么想带的,到了那边,让人给你捎回来。”
“哎呦,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曹慎用扇子打手心,“京城澄心堂名声大,你去了看有好的纸、笔买回来;琉璃厂、潘家园只管去,天南海北飞禽走兽什么都有,我书房那方蟠桃砚台就是潘家园盘到的。”
一路说到家里人:“你婶子日日离不开阿胶,都说山东的好,京城有两家铺子,卖的货也不赖;杨氏喜欢花儿粉儿,你带纪氏去珍宝阁的时候,让纪氏给她挑根钗子簪子,也就成了。”
珍宝阁是京城老字号银楼,只此一家,不比翠玉楼名声大,铺子多,却最得京中贵妇人们喜爱。
曹延轩在京城住过,自然是知道的。
两人边吃边闲话,到了日头偏西,彩霞布满天空。曹慎已有五分酒意,端起酒杯,“来,老七,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祝你,额,鹏程万里,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五岁启蒙,鸡鸣即起,苦读不辍,足足二十八载,就中辛苦只有曹延轩自己才知道。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尽。
送曹延轩出府的时候,曹慎身体摇晃,嘴里絮叨,“老七,还是你有魄力,说去京城就去京城,换成我,嘿嘿,我就再等一科。”
缓一缓,看看京城局势,新皇帝施政手段,能不能坐得稳江山,不出“头一科进士”的风头。
曹延轩停下脚步,略带无奈地拍拍对方肩膀,“我倒不是什么,魄力。我就是想,我已而立之年,日日这么耗着,没意思。”
“再说,也不一定考的中。”他笑一笑,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到时候,在京城待个一年半载,少不了回来投奔你这位状元郎。”
昔日状元郎、今日族学先生曹慎呵呵大笑,朝他双手一揖,“一言为定,到时候跟着我教书判考卷,逍遥得很。孔子曰有教无类,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育之,吾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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