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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顺的羊肉片切得薄薄的,一片连一片摆在雪白瓷盘中,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羊上脑、羊瓜条、鲜百叶、羊腿肉、羊尾油,外带鱼肉丸子,鲜虾,菘菜、茼蒿、粉丝、冻豆腐....
见锅里的水逐渐沸腾,纪慕云把自己面前点着“福”字的酱料搅一搅,尝了尝,和记忆中一样香甜,韭菜花酱豆腐芝麻酱耗油就不用说了,除了虾油和黄酒,还有别的独门配方。
“我在家的时候试过。”她放下筷子,用长木筷把羊肉放进锅里,“怎么也调不出这里的味道。”
曹延轩剥着糖蒜吃,“你若做得出,人家几百年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说来奇怪,他出生金陵,喜欢清淡口味,到京城小住,爱上吃羊肉,什么葱爆羊肉,涮羊肉,像地道的北京人。
纪慕云喜欢火锅的氛围,热乎乎一家人聚在一起,你爱吃丸子,我抢你放的羊腿肉,他用烧焦的烧饼蘸调料....
仿佛一眨眼,那些欢乐的时光就随着童年消失了。
只剩眼前人,还好有眼前人,可惜,眼前人从来不真正属于她。白雾遮住视线,纪慕云忽然伤感起来,探身向前,抓住曹延轩手掌摇一摇,便放开了。
曹延轩有些奇怪,用筷子敲敲铜锅,“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摇摇头,用自己的筷子夹浮在汤面的羊肉,大口大口吃起来。
五月的京城已经热起来,太阳猛烈的时候动辄一身汗。运气不错,前日下雨,今早出门的时候空气清凉,天空中浮着云彩,绿芳还带上了一件薄披风。
什刹海是非去不可的。
说是“海子”,其实是一大片湖水,马车停在湖边,两人喁喁细语,沿着湖堤并肩而行。
难得出游一回,今日纪慕云穿了鲜亮的颜色,杏子红右衽束身小袄,桃红色绣海棠花百褶裙,挽了弯月髻,戴了赤金海棠簪,虽被帷帽遮住面孔,依然亭亭玉立,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曹延轩穿一件深绿卷草纹锦缎长袍,玄色腰带翠竹荷包,年纪虽然稍大,风度翩翩地依稀有少年风采。
“现在太早了,要六、七月份来,荷花才开了。”纪慕云踮起脚,惋惜地指着面前碧波上的田田荷叶:“上次我们来,荷花开的可漂亮了。大表哥看了半日,回去就画出来了,我和二表哥就不行,怎么画怎么少些韵味。”
她从未提起昔日的事,更不用说主动讲述了,曹延轩用心听着。
一阵带着雨气的春风吹过,荷叶像撑着伞的山精野怪,在河面左摇右摆。
“到了冬天,河面冻成冰坨,可结实了,马车都能驶上去。”纪慕云伸长胳膊,像舞娘一样轻盈地在河岸转个圈,“二表哥会冰嬉,穿着这么长的冰鞋,花的可快了,我就不行,一踏上冰面就摔跟头,得戴护膝才行。大表哥滑的也不好,有一回摔了跟头,一瘸一拐地,我姨母怕他瘸了,找不到媳妇了”
说着,她哈哈大笑,帷帽下面的面纱一摇一摇。
曹延轩摸摸她从帷帽顶部露出来的黑发,笑道:“后来呢,你大表哥找到老婆了没有?”
顾重晖的长公子,堂堂二甲进士,怎么可能打光棍?
纪慕云得意洋洋地把大表嫂的家世说了,“我大嫂人很好的,家里也很好,我姨夫落难,大嫂二话不说侍奉姨母回乡,用嫁妆钱过日子,那时候熙哥儿还小呢。”
不提顾重晖的铮铮铁骨,家眷亦是有情有义,曹延轩心想。“嗯,你二表哥成亲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纪慕云耷拉着脑袋,“定了亲,还没成亲,对方家里怕女儿受苦,来找我家里,我二表哥二话不说就写了退婚书。”
是个讲道理、不为难人的,曹延轩赞叹。
不过,纪慕云也高兴不起来了,沿着河岸疾步前行,仿佛要把不开心的事远远丢在身后。
她是天足,未曾裹脚,走起路来轻巧便利,曹延轩是成年男子,步伐大迈得快,她也能跟得上。
走着走着,曹延轩忽然想起,成亲头几年出游,王丽蓉走几步就嫌累,出门就坐马车,他只好骑马,直奔铺子或者餐馆,少了出行的趣味。
今日只是闲逛,不到回金陵的时候,两人便没逛京城特产,直接去了潘家园。和记忆中一样,这里乱哄哄的,有豪华店面有席地摊位,天南地北的游客都在淘换东西,大到水缸那么大的香炉,小到一枚戒指,老板或爱答不理或漫天要价,热闹得很。
曹延轩挑了一方山水镇纸,一个旧蝈蝈笼子,给孩子们带回几个内画鼻烟壶;纪慕云东瞧西逛,不知买什么好,看中一个巴掌大、碧青碧青的葫芦。
说起来这葫芦没什么稀奇,就是色泽鲜亮得如同初夏繁叶,系个猩猩红络子,摆在多宝阁就很醒目--昱哥儿一定喜欢。
老板笑的满脸开花,打开葫芦盖子给她看:“能装半角酒,也能盛药丸。”
往门口走的时候,有一家卖桃核微雕的,吸引了两人的目光:小小的桃核,雕的有十二生肖,有十八罗汉,有善财童子和龙女,有莲舟、有亭子、有弯弯的拱桥,活灵活现的颇为可爱。
纪慕云便挑了莲舟,给他挑了亭台,给媛姐儿挑了灯笼,给儿子挑了个小小的帆船,宝哥儿是一方泰山,又带了些回去:昨晚纪慕云就告诉曹延轩,打算给吴姨娘郑姨娘带些东西。
说起来,吴姨娘郑姨娘和远在金陵的于夏两人不同,纪慕云不会吃醋,便起了结交的心思。也不知什么时候返程,和六爷身边人熟络些,没有坏处。两位姨娘是生了子女的,看穿着打扮,平日颇为受宠,手里不缺好东西,年纪又比她大。
珍宝阁是非去不可的。
店铺开在宣武门半里路的巷子里,古香古色地,粉墙黛瓦,黑漆大门,两盏绘着“珍”“宝”篆字的大红灯笼,檐下挂着鸟笼--一句话,若不是台阶下停着两辆有品阶人家的马车,不像名满京城的百年老号,倒像是殷实人家的祖宅。
纪慕云发现,十年未曾踏足,这家店的牌匾都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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