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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这一年做了什么——”
江望渡顿了顿,问道,“你跟端王应该心知肚明吧。”
“不是说要睡了?”没跟人见到面时、想要快点把一切摊开说的念头已经消失,说安于现状也好,说逃避也罢,钟昭现在反正不太想接这个话茬,“我确实知道,但是如果你从此刻开始装聋作哑,我也可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闭嘴。”
“何必这么麻烦?”江望渡听罢失笑,将对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用力往下按,“当日支援西北的援军本是我爹由我爹带领的,是因为你给陛下寄了一封信,才有我今日进城的风光;厌胜巫蛊这种事本就来源于苗疆,端王不可能想不到我的身上,多半也是你拦的。”
钟昭感觉到有人像小鸡啄米一样在他脸侧一下下吻,几乎不带任何情欲,只是本能般亲昵,甚至在钟昭看来,对方的举动显得有些……纯情,一点也不符合他们但凡见面必要滚在一起的相处模式。
这种感觉多少有点诡异,所以他片刻后睁开了眼睛,结果江望渡根本没停,看到他的反应之后朝他展颜一笑,继续我行我素:“阿昭,我不愿意对你说谢谢,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领情。”
“光嘴上说有什么意思。”钟昭看着半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人,半是希冀半是打趣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报答回来,别跟谢英站一边,也别拦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烛火幽深,江望渡看起来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钟昭此言一出也觉得自己痴人说梦,不再指望他能讲什么让自己高兴的话,开完这句玩笑就不再言语。但是出乎意料的,江望渡闻言却点了点头,语气轻松而随意,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啊,我答应你。”
第100章良心灼与,我良心不安。
钟昭第一反应就是江望渡在开玩笑,再不就是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当回事:“以前不管我怎么跟你说都没用,现在终于想通了?”
他讲完这话,小臂锢着江望渡的腰,让人跟自己贴得更近,结果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对方反驳,越想越觉得不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讶异地道:“你说真的?”
如今形势大改,谢衍已经介入朝局,皇帝也没了死护谢英的必要,江望渡自嘲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没那么不懂变通,若扒着他不放手,我自己能落什么好?”
出征苗疆这件事太快太急,没给他留任何时间教谢英如何自保,临出发前江望渡说给人听的那些话,谢英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钟昭看出这次江望渡是真的下了决心,巨大的惊诧过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与人面对面看了许久,暂时将心头升起的一丝‘我是不是能一直跟他走下去’的希冀压下去,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会向端王殿下转达,厌胜一事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谢淮想把江望渡拉进浑水里,无非就是看他得胜回朝,人又年轻,此次受封以后,必定会成长为兵权在握的将军,再加上忠于谢英,日后对付起来会很难。
但如果他选择在这时候倒戈,谢淮高兴都还来不及,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将人往己方阵营拉,不把他捧在掌心里已经算收敛。
谢英一除,能选边站的皇子便不多了,谢淮又注定活不太长,钟昭想到谢衍当日曾告诉他,自己在江望渡那里也有一个人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
“那便仰赖钟大人了。”江望渡撑着手从床上起来,骑在钟昭腰上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拜了两下,低头的时候长发从肩榜上滑下来,在钟昭眼前乱晃,“端王面前,还得靠您美言几句,多谢多谢。”
“这个好说。”前不久还在说谢淮短命的人,此时态度忽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钟昭惊喜之余又下意识觉得奇怪,一把抓住他的手,“但你得给我解释解释,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还是说……”
今生打破江望渡头的砚台,早在他离京前就砸了下来,钟昭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神情一变,声音也不由得严肃了一些:“还是说,太子又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江望渡听到这句话罕见地愣了愣,许久后摇头,恢复了一贯的上扬语气,朝着面前的人笑了笑,“陛下三年没让他重新娶太子妃,支持他的朝臣也越来越少来,他还能给我什么脸色看?”
“那你怎么……”钟昭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想不通,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可还没等他的后半句话问出口,江望渡就已经抬起自己的右手,稍微用了些力气,盖在了他的嘴唇上。
钟昭不明就里,但想着对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于是便顺着江望渡这个动作不再出声,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看人安静下来,江望渡抿了抿嘴轻声道:“永元三十三年会试,礼部侍郎沈观制作夹带的事情,是太子告诉我的;他还曾派我去贡院纵火,我也应了下来。”
说着,他放下自己的手:“等到秦谅从外面回来,我便可以以良心不安为由向内阁递折子,言明自己听到和差点做的所有事,顺理成章让秦谅补足后面的证据。”
那时江望渡在得知沈观在舞弊案里起到的作用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徐文钥,把能说的都说了,并要求对方带自己面见皇帝。
而他之所以没提纵火一事,一是没想到仅一个晚上的时间,谢英就会派遣别人做这件事;二是当时谢英还什么都没做,他这话不但没人会信,还容易搭进去自己。
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就算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一旦如实上报,也难逃知情不报的罪名,受罚是难免的。
钟昭道:“我们手里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不需要你出面。”
“干什么这么专断?”江望渡笑着抓起他的手摇了摇,“我杀了玉松国主和主帅,活捉所有剩余皇室成员,陛下不可能砍了我;更何况如果让秦谅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多少会有党争之嫌,我这个差点参与的人就不同……”
“你非要给自己找罪受?”钟昭打断他的话,“这三年你的辛劳陛下看在眼里,我回京后他不止一次地说,如今不是太平盛世,有能力的小将要趁早提起来;若你真能在没有镇国公帮助的情况下把玉松打退,他会考虑给你封侯。”
还没有明旨的事情,钟昭本不愿意说,而且不到三十岁封侯太过罕见,皇帝上次说已是一年前,他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否还如此想。
但江望渡今天话说到这份上,他也顾不上了:“即便是最末的三等侯,也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可直接上朝参与朝事,你不知道?”
“……”江望渡眼神复杂,随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钟昭闻言闭了闭眼,又逼着自己将语调放缓,“贡院走水案的事,陛下心里明镜一般,你忽然空口控告沈观,他不可能毫无怀疑,也清楚你没得选;只要你别自首,这把火就不会烧到你身上,而且……”
他深深地望着江望渡,良久后长出口气:“而且窦颜伯出事后,内阁也动荡了好一阵子,陛下给江望川加了个礼部尚书的虚衔;如果你得以封侯,便不再比他差什么,亦不会有人叫你小江大人。”
江望渡的表情起初没什么波动,但是随着钟昭最后一句话落下,眼神还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抓住这一变化,问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很好。”江望渡垂下眼,声音慢了下来,“但灼与,你先听我说,我做这一切并非没有条件,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有条件,即便没有条件,钟昭都不支持他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但见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还是问了一句:“什么?”
“等太子倒了,宁王就会被放出来,你也该清楚这一点。”江望渡双手从外面包裹住钟昭的右手,“陛下未必会治太子死罪,但是依宁王的性格,绝不会放过他。可两方只是政敌,并非你死我活的仇敌,如果他死在路上,宁王说不定也要受到惩处,对谁都是无益的。”
“你的是意思是,要我说服宁王别杀他?”昔年谢停养的那批人大半死在江望渡手下,这笔帐必然也要算到谢英头上,钟昭笑了一声,眼前仿佛又燃起了冲天火焰,那火里一半是前世他的父母亲人,一半是今生贡院的那些举子。
他挣开江望渡的手起身,将衣服披到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带着些许吻痕的纤长脖颈。
说来说去,这人大抵还是念着些旧情,希望谢英能活下去。
“你如果这么急着想找死,跟我没有关系,随便。”他不打算再劝,语气微冷,“但宁王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明白,端王都拉不住他,我说又能有什么用处。”
“至于太子——”钟昭说到这里嗤了一声,张开右手掌心露出那道烧出来的疤,声音凉飕飕的,“纵使宁王不出马,我尚且可能落井下石,遑论保他一命?”
话落,钟昭径自转身往外走,没有了江望渡说下去的心思,也不准备继续留宿。
他走时心中仍有三分火,关门的声音稍有些大,睡在隔壁的孙复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
“公子,钟大人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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