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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已得到一切,我也没了牵挂,你又何必无意义地唤醒一位死者呢?”克莱恩冷冷地说,这是他唯一困惑不解的地方。克莱恩也有一瞬想过阿蒙可能意图凌虐羞辱他以取乐,不过他稍微思考就否认了自己的想象,他清楚阿蒙虽然本性恶劣,但从未只因一时的快乐而莽撞行动。
复活曾经的敌手带有一定风险。
“我出于尊重你在决战中的优秀表现,所以把你留了下来。”阿蒙捏了捏他的单片眼镜,惯于诈欺的语调温柔和缓,亲切得像是和朋友彻夜谈心。“将双途径真神逼入绝境,可不简单。”
“无聊的谎言没有任何意义吧?”克莱恩不假思索地讥讽,他不想跟对方绕圈子。
“我的父亲说服我留下你的意识。”阿蒙笑了出声,大方地原谅了对方的无礼,祂的手指敲了敲青铜桌面,克莱恩按耐着内心的困惑,静待着祂的回答。“在数度和你交手之後,我的父亲认为你的人格值得信赖,因此希望你作为一种保险--若我有朝一日殒落,比起让诡秘之主的位置虚悬,留下不可控制的隐患,给予那位‘诡秘之主’可趁之机,不如将你的意识封入光茧,安排确定的继位人选……我大致上赞同祂的看法,但想到了你的其他作用,而特意将你复活。”
克莱恩皱起眉头,在这个奇诡荒谬的世界里头,就连死亡都不能得到解脱。他虽然不太明白阿蒙所说的“其他作用”,但能够理解惯于掌握一切的亚当做出这样判断的理由。更何况阿蒙若将克莱恩的意识分离出来,应该可以减少阿蒙容纳“唯一性”的负担,而不杀了身为“黑夜”眷者的克莱恩,也能让祂们与“黑夜女神”一派之间的关系趋于缓和。
末日在即,作为盟友的地球诸神之间打好关系是挺重要。
“做为後手的事情我能理解,但你还是把我封入光茧吧。”克莱恩注意到自己脚踝之间扣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监狱犯人的脚镣,昭示着他目前插翅难逃的处境。这大约是某种具象化的封印,并非某种非凡物品,和源堡内克莱恩造出的桌椅相同,当源堡成为所属阿蒙的神国,祂也能调动力量形塑物品。“我并不期望以这种方式存活。”
“难道不是应该感谢我让你捡回一命的仁慈吗?”阿蒙看着克莱恩紧绷的表情,笑脸吟吟地指向克莱恩脚上的脚镣。“那锁链限制了回到序列一的你的一切非凡能力,也将你留在源堡。现在的你身份算是我的眷者,正如我曾在“神弃之地”答应过你的事情,我允许你可以不用对我献上衷心的信仰。”
“可真是宽宏大量。”克莱恩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我无法让你过得太滋润,毕竟我可不希望和我的父亲一样遭受从神背叛,落得身死殒落的下场。”阿蒙微微一笑,身为曾经的敌手,祂们彼此之间都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但如果我在囚禁于源堡几百年後陷入疯狂,也成不了你们期望的保险吧?”克莱恩强调,他明白这是一无所有的他目前唯一的筹码。
“别着急,我说了,你有其他作用。”阿蒙悠哉地说,祂换了个姿势,慵懒地倚着扶手,手背撑着瘦削的脸颊,几绺乌黑的发丝垂下。“我在败给你时,理解了自己尚有不足之处。我的父亲认为‘人性’是我们之间的唯一差异,也正是我的败因。”
“……”克莱恩表情微动,睁大了褐色的双眸,似有所悟。在克莱恩的非凡能力遭到封印,丧失无面人的能力後,即使阿蒙没有寄生他或偷窃他的想法,擅长观测人心弱点的阿蒙也能大致掌握克莱恩的内心活动。
“没错,就像你所想的。作为让你复活的代价,你要协助我理解人性丶增长信徒,并成为稳固我精神的锚点之一。”阿蒙的语气轻松得像是与朋友闲聊,但这些话语的内容一字一句都具备强制的效力,像是枷锁般建立起神秘学上的制约关系,是货真价实的神旨。
如果要我成为锚点,哪能不信奉“诡秘之主”呢?克莱恩在心里这麽吐槽,这些事项基本上和真正的从神工作内容所差无二,但他总算是理解了阿蒙复活自身的理由。老实说以复活而言,“永远待在源堡的家庭教师”确实是轻松的代价,毕竟在这世界承受半死不活折磨的血淋淋例子多的是,尽管阿蒙没有事先过问他的意愿,也严格地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应该不会过得太过凄惨吧?既然有求于人,阿蒙应该能遵守基本的师生礼仪?克莱恩试着往乐观的方向思考。他看了阿蒙一眼,犹豫了一阵子之後开口:“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在乎‘人性’。”
“……黏菌都懂得修正错误,更何况这个问题可能会危及我的性命和这个世界的存亡。”阿蒙右眼上的单片镜片闪烁,映出不属于祂们两位的影像,那是“天尊”疯狂而扭曲的倒影。“虽然有点晚了,但我觉得这位置不适合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感到委屈的人应该是我。克莱恩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心中毫不留情地吐槽。
似乎看穿了克莱恩的想法,阿蒙笑了出声:“背负永远与伟大存在抗衡的命运,这不像我,但既然一度杀害了你,也成为了诡秘之主,已经无法再把这命运移交出去了。”阿蒙看着周遭灰雾中星辰般亮起的赤红光点,这些是原属于克莱恩的锚点,祂已经彻底掌握源堡,如愿坐在祂期望已久的位置上,但祂并不怎麽感到愉快。“……也许我一直以来都走着理所当然的道路,却没想过真正想做的事情。”
“……如果你没能成为诡秘之主,你会想做什麽呢?”克莱恩不由得开口询问。阿蒙作为神子诞生于古老的年代,其生平和经历一向笼罩着神秘的面纱,即使不再需要扮演“古代学者”,克莱恩也对祂带着几分好奇心。当然,是性命安全无虞的情况下。
“也许到星空探索未知的领域?”阿蒙弯起嘴角,给予了不知是真是假的回答,祂从座位上起身。“好了,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离开?”克莱恩有些困惑。
“沉睡。‘诡秘之主’仍在不停撕扯我的精神,我现在的状态并不稳定。”阿蒙轻按祂右眼上的镜片,祂的笑容有一瞬间变得神经质。祂的魔法师衣袍扬起,衣角剥裂片片黑影,化为右眼生着一圈白色杂毛的乌鸦。阿蒙的分身们拍振翅膀,宛如迁移的候鸟般于源堡内盘旋飞翔。“我会留下分身处理信徒的祈祷,你的工作就是和我的分身们交流人性,稳固我的精神。在留在源堡的前提之下,你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那麽我希望能继续召开塔罗会,并且为了维持塔罗会正常运作,要给我操纵一个秘偶的能力。”克莱恩立刻回答,虽然阿蒙已然答应不会对他的信徒出手,但他还是想多些保障,而且塔罗会对他来说始终有着特殊的情感。见阿蒙没有立即拒绝他的要求,克莱恩松了一口气。“……至于其他的要求我还没想好,等我需要时,我会再向你的分身说明。”
“可以。”阿蒙点了点头,应允了克莱恩的要求,虽然祂不清楚秘偶的用途,但一个秘偶的确不可能构成什麽威胁。“对了,为了以防万一,身为眷者的你可以在必要时进入我的梦中……也许你能成为阻止那位‘诡秘之主’复苏的关键。”
“这麽放心我吗?”克莱恩故意反问。
“你是个知道轻重的聪明人。”阿蒙弯起嘴角,祂按着祂的尖顶软帽,魔法师般的衣袍之下不安定地窜出许多闪烁邪异花纹的透明触手,宛如腹中流出的内脏。祂似乎已经无法维持形体。“时候到了,晚安,希望清醒之时我还是我。”
阿蒙像是离开晚宴的绅士般朝克莱恩点头致意,迈步走入浓深的灰雾之中,祂的身後拖曳着舞动的触手,像是一条一条沉重的锁链。失去源堡支配权的克莱恩不再能看到源堡内隐秘的事物,只能猜测阿蒙大概是前往青铜门扉的里侧。
克莱恩突然想到他忘了询问一件重要的事情。
“具体上我该如何教你人性?”克莱恩朝阿蒙的背影喊道。
“也许对我说说故事?像是你所知道的一千零一夜。”阿蒙半开玩笑地说,似乎并不怎麽在乎,长期缺乏人性的祂大概真的毫无头绪,所以选择把烂摊子丢给了克莱恩。
阿蒙没有留恋的身影很快地就被灰雾所吞噬,只留下独自苦思的克莱恩。
在本体离开之後,盘旋源堡天顶的乌鸦们纷纷收拢翅膀降落,祂们化为戴着单片眼镜的人类形像,开始着手处理“诡秘之主”的各种事务。
一千零一夜?那你不就是愚昧而暴躁的国王。克莱恩暗自腹诽,然後发现自己的念头被偷走了,准备工作的阿蒙们一阵窃笑。
“如果你愿意以讲故事的那位王後自居。”其中一位阿蒙说,祂随意拉开高背椅坐下,摊开像是日记本一样的小册子,手中出现一把羽毛笔,准备纪录。这是本体交付给祂的工作。
“……你们还是杀了我或者把我挂回光茧吧。”想到之後要和满山满谷的阿蒙关在源堡里,只有塔罗会召开之时才能看到正常人,克莱恩立刻後悔了。
“那可不行。”写完日记的分身阿蒙笑眯眯地回答,啪一声阖上日记本,日记像是融化的方糖般崩解,消失于灰雾中,将纪录的内容传达给沉眠的本体。
“1352年10月22日,开始在源堡饲养了前任‘愚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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