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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停轩的实体片厂,距T市约两个小时车程,同一处还有流影城、埋皇剑冢和莲觉寺的实景,仍持续增建中,至今投入的开金额已然破亿。
但后期的工程并不是以搭建拍摄用的实景为主,而是将部分拍完的厂区改建为可供游客参观休憩的开放式乐园,譬如莲觉寺全景;烽火连环坞则是重新搭建的复刻版,隔着湖岸与水月停轩相望,原本那座拍摄时烧掉了。
直播当天,荒妖的工作人员不管有班没班,演员有戏没戏全都来了,魏无音通情达理,连只是演过尸体的临演都让领证入厂,看剧组烧掉价值过一千万的华美实景,场面许缁衣至今记忆犹新。
有位其貌不扬的老先生凝着火光烛天的黑夜湖景出神,许缁衣记得自己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之类,老先生客气道谢,旋即又眺向火光,仿佛这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魏导对他格外礼遇,频频点头致歉,老先生只挥手示意无事。
后来许缁衣才知道,老先生是烽火连环坞二十六间屋舍的资深木工师傅,所有镂窗雕花、栏杆飞檐都是出自他和他徒弟、徒孙之手。
魏无音在聘请他之前,就说过会在拍戏时烧掉,老先生说没关系我一样给你做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敲定播出日期后,魏无音亲自打电话跟师傅说,并在当天派司机把老先生载来厂区。
看着包括亲手建造那些美丽屋宇的工匠在内,所有人无声注视红通通的黑夜湖面,许缁衣初次觉得,自己说不定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不仅仅是赚钱这么简单。
因为等导演的缘故,许缁衣没和其他演员一起搭大巴离开,魏无音派私家车送她回T市,自己搭独孤天威的便车,说是要去他家喝通霄,独孤的嫩妻带女儿回娘家当大小姐去了,机会难得。
许缁衣让魏无音的司机在中央车站附近放自己下车,说住得不远,送到这儿就可以。
等黑头豪车驶出视距,还故意多等了一下,才搭上末班公车回到s县,这又耗去一个多钟头。
她的小套房到年底才交屋,两年来她一直住在九岁前生活的老家里,庆幸交通不便的外县平房卖不了几个钱,得以保留到现在。
许缁衣把外套皮包挂起来,趁放洗澡水的空档点了香,先拜许婶的牌位,再给许伯伯的照片上香。
她软弱的时候会跟许婶说说话,但今天的事不能跟她说,许婶非常传统,魏导的提议会让她不开心的。
许缁衣从懂事起就跟许婶一起生活。
妇人的性格一板一眼,不太会说话,但邻居都敬重她,要花久一点的时间,才会知道她其实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许缁衣从小就会读书,成绩一直是拔尖儿的,数学尤其好,差不多到小学一年级时,她就能算出以许婶的年纪,当她妈妈太老了,当姥姥或祖母又太年轻,许婶也没让这么叫。
这些都是她上学之后才学会的称谓,此前许缁衣以为每家照顾小孩的人都叫许婶。
家里摆着许婶早逝丈夫的照片,那会儿还没这么黄旧,看着却已经很老了。
许婶让她喊“许伯伯”,冠着姓合着是一点便宜也不肯占。
许缁衣总觉自己没有变成坏小孩,长大后没变成更坏的女人,得感谢许婶骨子里的耿直。
所以她一直都不讨厌耿直的人。
许缁衣没上过托儿所或幼稚园,跟着许婶剥豌豆,喂小鸡,给许婶做手艺时打下手,是她从小做惯了的。
许婶唯一的嗜好,是用手机播一种女人尖着嗓子、悠悠绕绕唱着的歌儿,许缁衣很快就知道那叫昆曲,是古老的地方戏曲。
那时,大aI时代已进入半死不活的长衰期,传统影视慢慢重回人们的视野中,更简单、更纯粹,也更真诚无隐。
反动最初的萌处正是歌剧、芭蕾、国剧、歌仔戏等由真人演出的,更加传统古老的艺术形式,之后才是电影和电视剧。
以许婶的年纪,昆曲的复苏差不多就是横跨她青春一整世代的记忆,影视的王道复古反倒引不起老妇人的兴趣,对她来说那太新了。
但许婶几乎每晚都会打开客厅里老旧的液晶电视,领着小许缁衣看电视剧,周末则是电影;小女孩对狗血剧情毫无兴趣,许婶就让她专心看里头的漂亮女人,既不解释,却也未曾歇止。
许缁衣很快就现,如果她肯乖乖坐在电视前看完八点档,那么九点的公共电视频道播放芭蕾舞剧时,许婶就会极有默契地让她多看半小时,才关掉电视叫她上床睡觉。
到小学三年级为止,许缁衣都是配着八点档写学校作业,几乎不会出错,看肥皂剧宛若某种宗教仪式,走个过场就行,许婶并不要求她喜欢甚至是看进去,她们也完全不讨论演员剧情。
许婶爱的是《游园惊梦》、《长生殿》、《桃花扇》,深爱那华美湛然、却又空寂寥落的曲艺,连许缁衣都看得出她根本不爱看电视,却偏教她看,不知道为什么。
许婶肯定有句话扪在心里没对她说,她始终欠她个交代。
但许缁衣并不在意,只要有芭蕾可看。
许缁衣用许婶的手机查过附近所有能到得了的舞蹈教室,孜孜不倦收集了大半年资料,终于沮丧接受“我们家上不起”的现实——以九岁小女孩而言,她算是有相当精确的物价概念的。
某天下午还没放学,许缁衣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告知许婶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还记得打电话通知学校,问她有没有其他亲戚可以联系,要不,先到老师家吃晚饭,或许睡一晚。
许缁衣冷静抄下医院地址、许婶的房号等,骗老师说能找叔叔婶婶帮忙,请了半天假,一个人搭公车到医院。
许婶的床前站了个带墨镜的时髦女人,气场强到没有护士敢接近。
小许缁衣就着门缝窥视,赫然现那是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看到的漂亮女人之一,因为太漂亮了,许缁衣很有印象。
这是她在屏幕外的现实里,头一次见到杜妆怜。
聪慧远胜成年人的小学生,立刻从许婶的善良、传统和不擅言词,每天打开电视只为让她看这个女人等,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不,不是母亲。
是生下她的子宫宿主而已。
“别忘了妈妈的样子。”原来这就是许婶始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姑……姑娘……对、对不住,我……我会赶紧好起来……”许婶无助地仰视杜妆怜,颤着哑嗓,感觉是那样的卑微和歉疚。
“真没用。”女人嫌恶地转头,啧的一声。“你有这么老么?好端端的,得什么绝症?医生说我花钱都治不了。没用的东西!”
“姑娘……”许婶瑟缩起来。明明都动不了,只能闭目流泪。
“别说了。嘴笨少说话。”杜妆怜冷哼着,粗鲁地拽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抿嘴皱眉,仿佛抑着满腔的不耐与怒火,却不知何时握住了老妇干枯如陈纸的手,死死瞪她。
许缁衣从生气、诧异、迷惘,最终似乎看出了一丝恍然有没有可能那个女人的愤怒,除了即将失去长年寄养小孩的依托,可预见将有各种麻烦事接踵而来;气许婶轻易得病,气自己明明有的是钱,她偏要得一种花钱都没得治的病……除了这些之外,也气自己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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