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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了缝的砚台像个委屈的癞蛤蟆,趴在书案上,时不时往外渗着墨汁,又糟蹋了一张刚写好的描红纸。林焱看着纸上那团碍眼的墨渍,小脸皱成了一团,心疼得直抽抽。这方旧砚台虽不值钱,却是他用惯了的,角度、手感都刚刚好。
“少爷!这肯定是有人使坏!”来福气得跳脚,指着那裂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好好的砚台,放在桌上怎么会自己裂了?肯定是那些黑了心肝的……”
“来福!”林焱低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看窗外,“无凭无据的,别瞎嚷嚷。”他伸出食指,沾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去抹那墨渍,结果越抹越花,整张字算是彻底废了。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那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类似的纸团了。
来福瘪着嘴,一脸不服气,凑到林焱耳边,压低声音:“少爷,您就是太好性儿了!他们就是看老爷最近看重您,心里不痛快,变着法儿地给您使绊子呢!厨房的饭菜也是,咸的咸,淡的淡,昨天那米饭,硌得奴才牙都快掉了!”
林焱没说话,默默拿起父亲新赏的那方端砚。这砚台质地上乘,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但他用着总觉得别扭,太过光滑,研墨时找不到那种熟悉的涩感。他笨拙地往里头倒了点水,拿起墨锭慢慢地、一圈圈地磨着,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
“我知道他们不痛快。”林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姨娘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现在闹起来,没证据,父亲只会觉得我读书不用心,净惹事。”他抬起眼,看向来福,眼神清澈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要想不被人欺负,光靠发脾气不行,得靠自己真有本事。等我考好了,升了班,父亲自然更高兴,那些人再想使坏,也得掂量掂量。”
来福看着自家少爷沉稳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但那股不甘还在胸腔里窜动。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少爷,光挨打不还手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咱们得知己知彼才行!奴才……奴才有个主意!”
“嗯?”林焱停下磨墨的动作,好奇地看向他。
来福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奴才平日去大厨房拿饭,跟几个烧火、挑水的小子还算说得上话。他们年纪小,嘴馋,也没什么心眼儿。奴才想着……能不能用点零花钱,买些芝麻糖、花生酥什么的……跟他们‘交个朋友’?也不用他们干什么坏事,就……就听听风声,比如谁在背后议论咱们院里,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给咱们递个话儿就行!”
林焱听得眼睛眨了眨。建立情报网?这来福,脑子转得挺快啊!他现代灵魂里那点看过的宫斗宅斗剧情节开始冒泡,觉得这主意虽然听起来有点幼稚,但未必不可行。底层仆役消息最是灵通,而且不容易引起上面主子的注意。
“你……有把握?”林焱有点心动,又有点担心,“可别让人骗了,或者反过来卖了咱们。”
来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少爷放心!奴才机灵着呢!专找那些老实胆小的,给点甜头,就说咱们院里想听听新鲜事儿,绝对不提别的!保证稳妥!”
林焱想了想,从自己的小钱匣子里——那是周姨娘偶尔给他,他攒下来的——数出几十个铜钱,递给来福:“先试试看。买点便宜的零嘴就行,别太扎眼。打听消息也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
“好嘞!少爷您就瞧好吧!”来福接过铜钱,眉开眼笑,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接下来的几天,来福果然行动了起来。他利用去大厨房拿饭、在府里跑腿的机会,看似随意地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厮、粗使丫鬟搭话,时不时塞过去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或几颗炒花生。起初那些小仆役还有些戒备,但耐不住零嘴的诱惑和来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渐渐就松了口。
“来福哥,你人真好!”一个负责打扫庭院角落的小石头,嚼着芝麻糖,含糊不清地说,“比主院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强多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在浆洗房帮忙的小丫头杏儿也小声附和,“钱妈妈手下的春草姐姐,昨天可神气了,就因为得了夫人赏的一根旧银簪子,走路都横着走!”
来福笑嘻嘻地听着,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自己关心的方向引:“唉,我们少爷就是老实读书,不像有些人,心思活络。前两天少爷一方好好的砚台不知怎么裂了,可把他心疼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石头和杏儿互相看了一眼,小石头凑近来福,声音压得更低:“来福哥,你说砚台啊……我前天下午看见春草姐姐鬼鬼祟祟地从你们院那边过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慌里慌张的……”
线索就这么不经意地浮出了水面。
来福强压住心跳,又套了几句话,确认了时间地点,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林焱。
“春草……钱妈妈的人……”林焱用小手指挠了挠下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果然是她。”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来福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那些零嘴钱,以后少爷会补给你。不过,这事
;到此为止,别再打听了,也别去找春草的麻烦。”
来福急了:“少爷!就这么算了?咱们告诉老爷去!”
林焱摇摇头,眼神坚定:“告诉父亲?一个粗使小丫鬟的话,能做证据吗?钱妈妈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不定还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诬陷。闹大了,父亲烦心,姨娘难做,我们更落不着好。”他拍了拍来福的肩膀,像个小大人,“记住,来福,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长本事。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等我们强大了,自然就不怕了。眼下,忍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来福看着少爷明明比自己还小,却思虑得如此周全,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酸楚,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
晚上,周姨娘过来检查林焱功课,敏锐地发现儿子似乎有心事,写字时有些走神。在她温柔的追问下,林焱和来福对视一眼,还是把砚台和打听来的事情说了。
周姨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林焱写完的字一张张理好。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林焱的头:“焱儿长大了,懂得思前想后了。你做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目光转向来福,带着一丝赞许和更深沉的意味,“来福,你机灵,对少爷忠心,这很好。那些零嘴钱,姨娘双倍补给你。以后……该打听的,心里要有数,但手脚一定要干净,嘴巴更要严实。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更不必去做。”
她的话像是给来福的行为盖上了一层默许的印章,又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来福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保证:“姨娘放心!奴才晓得轻重!一定保护好少爷!”
周姨娘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晚间林焱睡下后,她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眼神明明灭灭,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坚毅。她打开自己的妆匣,从底层取出一个小银角子,次日悄悄塞给了来福,低声道:“该打点的不要省,但务必谨慎。”
来福捏着那尚带体温的银角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姨娘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于是,一张以芝麻糖和花生酥为纽带、局限于林府底层仆役间、极其稚嫩却有效的小小“情报网”,在偏院主人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悄然运转起来。林焱依旧每日埋首书案,与那些繁体字和毛笔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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