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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翻书声和来福偶尔从外面带回来的零星消息中滑过。偏院里,林焱仿佛上了发条的陀螺,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钉在了书案前。那方裂了缝的旧砚台被他用细绳小心缠好,放在书架显眼处,像个无声的警示。他用着父亲赏的新端砚,手腕悬空,一笔一画地勾勒着横平竖直,小脸绷得紧紧,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这日清晨,丙班学堂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连平日最闹腾的赵德柱都难得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郑夫子踱着方步走上讲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二十几个小豆丁,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重量。
“肃静!”郑夫子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今日,宣布季末升班考核事宜。”
教室里落针可闻,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识趣地低了下去。
“考核定于三十日后。”郑夫子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内容有三。其一,《千字文》全篇默写,错、漏、添字,皆扣分,字迹工整与否,亦在考评之列。”
底下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千字文》全篇!对于这群大多还在和“天地玄黄”较劲的蒙童而言,无异于一座巍峨高山。
“其二,《弟子规》释义。老夫会择取数段,尔等需以自身理解,阐发其义,要求言之有物,不可空洞。”
几个家境贫寒、全靠死记硬背的学生脸上已露难色。
“其三,基础算术。不外乎《九章》所载,鸡兔同笼、物不知数之类。”郑夫子说到此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林焱的方向瞟了一眼,“考核优异者,前五名,可升入乙班。望尔等好生准备,莫要辜负父母师长期望,亦莫要……虚度光阴!”
“升入乙班”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焱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乙班!那里有更好的夫子,更浓郁的学习氛围,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摆脱“丙班垫底”名头的第一步,是让姨娘扬眉吐气的开始!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压力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窜起的、名为“动力”的火苗,烧得他浑身发热,眼睛亮得惊人。
放学铃声一响,林焱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学堂的,连来福在后面“少爷慢点”的呼喊都充耳不闻。他像一阵小旋风般刮回偏院,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姨娘!考核内容定了!三十天后!”林焱喘着气,对着迎上来的周姨娘快速说道,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晕。
周姨娘见他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期待,连忙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慢慢说,别急,还有三十天呢,来得及。”
林焱咕咚咕咚灌下水,一抹嘴巴,眼神灼灼:“来得及!必须来得及!”他蹬掉鞋子,爬到书案后的椅子上站定,踮着脚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沓厚厚的宣纸,又翻出那本边角都快被磨毛的《千字文》和《弟子规》。
“来福,磨墨!要浓!”
“秋月姐姐,麻烦跟王妈妈说,这几日我的饭菜都在房里吃,简单些就行,省时间!”
他像个小将军般发号施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姨娘和秋月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周姨娘轻轻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对秋月低声道:“去跟王妈妈说,这几日给小厨房加些银钱,炖些补脑安神的汤水,菜色也要精细,焱儿正在关键时候,营养不能落下。”
屋内,林焱已经铺开了宣纸。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盘腿坐在椅子上,咬着笔杆,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开始制定他的“作战计划”。
“《千字文》最难,得从头背,每天背五十句,反复默写……”
“《弟子规》好说,意思大概明白,就是怎么说得‘有物’……得想想……”
“算术……算术不怕!”想到那些鸡兔同笼、物不知数,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属于穿越者的、略带优越感的笑意。这可是他的强项!
计划一定,他立刻投身到浩瀚的故纸堆中。房间里只剩下墨块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纸张。他背书不喜欢干嚎,而是边背边用手指在桌上划拉,模拟着字形结构,嘴里念念有词,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来福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时不时地上前添水磨墨,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的架势,心里既骄傲又有点发怵——少爷这用起功来,可真吓人!
连续几天,林焱几乎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清晨天不亮就被生物钟叫醒,就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开始晨读;族学放课后立刻回房,直到月上中天,周姨娘亲自来催促好几次,才肯放下笔。他的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青黑,小脸似乎又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越发清亮有神。
;这日午后,族学休息时间,大部分学生都跑到外面树荫下嬉闹,连赵德柱都拖着两个跟班去后院掏鸟窝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方运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对着书本默默诵读。
林焱则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千字文》,手指点着“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这一句,小声地、反复地念叨着,试图攻克这最后的难关。他念得投入,没注意到前排的方运不知何时合上了书,正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
方运看着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哈欠连天、字如鬼画符的同窗,此刻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一副不把这拗口句子啃下来绝不罢休的劲头,心中那股探究的意味愈发浓了。他见过林焱在算术课上惊鸿一瞥的“急智”,也见过他被郑夫子训斥时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模样,但像这样沉静下来,近乎自虐般用功的林焱,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因为那次被训斥?还是因为……升班考核?
方运的目光落在林焱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字迹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在努力控制,结构也比以前稳当了许多。他想起偶尔听到的,关于林府后宅的一些风言风语,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憋着一股劲、要把所有书本都吃进去的庶子,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林焱终于把那句“焉哉乎也”磕磕巴巴地背顺了,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恰好撞上方运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方运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无意。
林焱却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这是来福发展“情报网”的“战略物资”,他偶尔也会留一两块提神。他站起身,走到方运桌旁,把芝麻糖放在他摊开的书页旁。
“方兄,”林焱的声音还带着点背诵后的沙哑,语气却很真诚,“这个……给你甜甜嘴。我看你天天这么用功,肯定也累。”
方运看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芝麻糖,身体僵硬了一下,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去拿。他习惯了旁人的无视或嘲讽,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笨拙的善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林焱也不在意,放下糖就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背起了《弟子规》:“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方运盯着那块芝麻糖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林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背影,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极快地将芝麻糖拿起,塞进了自己的书袋底层,然后重新拿起书本,只是这次,他的诵读声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丙班教室里,一个寒门学霸,一个“改邪归正”的庶子,各自占据一方天地,为了三十天后那场决定去向的考核,默默地、全力以赴地积蓄着力量。乙班那扇门,似乎近在眼前,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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