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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下冯希真正是在给他提议书斋的名字,不过“善斋”这样的名字,听也知是存心打趣,更入不了崔其玉的耳才是。
岂料崔其玉听后竟当了真,道:“好,那就叫‘善斋’。”
“……”冯希真不免语噎,“这般难听,难道今后你的画上就印这么个奇怪名字么?”
“那娘子再帮我取上一个。”
冯希真倒真盯着那只蜗牛琢磨会儿,而后缓缓吐出个名字来:“蜗庐。”
“……”
可这个名字分明也很奇怪。
但崔其玉只是迟疑一瞬便接受了这个提议,忽地牵着她起身,引她回书室里去,只见他取来张长宣铺在书案上,压在镇纸下后转头唤她:“既是娘子取的名字,便请娘子题上两个字。”
听是这般,冯希真忍不住问他:“崔其玉,你怎么这么轻易就将人的话当真?”说完见崔其玉困惑看她,才说,“这名字取得既没有志趣,又没有典故,他日人家问你为何取这么个名字,你要怎么说?”
他便颇为有理有据地夸道:“我与娘子在这书斋中,便如蜗牛居于一壳中,有趣的。”
冯希真听他夸得郑重其事,忍不住笑,这般想着人已走到桌案前,看看纸张,又道:“可我写字又不及你漂亮。”
说完微微一怔,不禁想到今日她曾借酒劲夸他漂亮的事,耳根竟隐隐有几分发热。
崔其玉倒像是没有将二者关联起来,反而口吻真挚道:“可娘子的字远比旁人写得漂亮。”
冯希真闻言又微微挑眉,暗笑他单贬旁人抬她,却不肯贬自己,不过此人本就率真,率真到但凡生得丑些就该用憨厚二字来形容他,所以他若真学人弯弯绕绕油嘴滑舌,她反倒还要觉得膈应。
他此前用过墨,眼下借着砚中水墨亲自研起墨来,冯希真由着他忙,自己则对着纸张斟酌如何落笔。
她幼时在徽州曾跟一个致仕回乡的士大夫习过几年的字,那人在朝为官时与她祖父有点儿交情,待她倒不错,寒暄起来还总对她说两句他从前抱过她爹和她大伯这种话。
但她习字时总是挨他训,什么心浮气躁、懒惰、不求专精之类的话都骂过,但训归训,她不想改的地方就是不改,想必正是这缘故她才并没有学精,而后来父亲迁官杭州,她就只有自己练字,偏偏性子惫懒,反倒落下了学艺,故而崔其玉夸赞她定也是偏心的。
冯希真想到此处,想好怎么落笔,便提笔蘸了蘸墨,一气呵成写下「蜗庐」两字来。
虽常言道字如其人,但冯希真的字与她的人倒不像,既不像她的性子,也不像她的模样,不比她秀逸淡雅,也不及她瞧着纤长,反有些扁,有些粗糙,缺些严谨,不过正因为此显得极自然。
她许久不曾写大字,写完搁下笔,停在案前看上会儿,而后问崔其玉:“写得如何?”
他就在一旁看着,点点头:“好看。”
冯希真却哼了声,他正疑惑,就听携月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今日天阴,书室门窗都敞开借光,抬头看去,原是她与另一个侍女送来了饭菜,二人遂移步到书斋的茶室中去。
冯希真早便饿了,吃饭时没有说话,崔其玉只好将先前的疑惑吞回腹中,等她似乎吃得饱了,他才问她方才为何要哼他,冯希真却概不认账:“我几时哼你了?”
“方才我夸你写得好看时。”
“哪有?”
崔其玉欲言又止,最后似乎决定不计较他娘子记性不好一事,便自己转开了这话,问她些当初她习字时的事。
冯希真便捡了些旧时的事讲给他听,像那日与他讲在杭州的邻人时一样,他听得入神,直到外头天色越发暗下来,两人才发觉已是对着残羹冷炙说了半晌。
离开书斋前,冯希真才想到什么,道:“今日这两个字不算,改日我练练再重新题两个字。”
“好。”
“说好什么意思,你方才不是还说好看么?”
“……”崔其玉百口莫辩,但还是为自己辩,“是娘子你自己说要再写的。”
冯希真总算不再逗他,不过,她发现崔其玉似乎高兴了许多,像是忘记了早间的事,她想,这桩事应当是过去了才是。
雨一直落,及至入夜也没停,反倒还吹起风来。
起居院中有一丛芭蕉,以往冯希真觉得雨打芭蕉最是动听,但今夜想是午后睡了许久的缘故,越听越睡不着,倒是崔其玉躺下后不久就睡去。
他睡觉很安静,不像她爹,当初还教她娘拉着去看了好几个大夫治鼾症,冯希真伸出只手来戳了戳他胳膊,听他哼了声,又将手往上伸了伸,捏了下崔其玉的耳朵。
崔其玉迷迷糊糊醒来,叫她声:“希真?”
“崔其玉,我睡不着。”
他还眯瞪着,闻言含糊不清地咕哝声什么,冯希真没听清,又靠近几分,一面伸出手去闹他,只听绵绵夜雨声里,少年在床榻上发出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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