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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宜春郡城的青石驰道染上了一层暗金。
刘靖并未乘车,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紫锥”,在一众玄山都牙兵的簇拥下,沿着州府正街缓缓向刺史府行进。
彭玕亦步亦趋地跟在马侧。
虽然刘靖曾让他上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样穿着那身崭新的紫色圆领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未干的石板路上,脸上还得时刻挂着谦卑的笑,指点着两旁的坊市,充当着向导的角色。
“节帅请看,这便是郡城的东市……”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淡漠地扫过街道两旁。
原本喧闹繁华的坊曲,此刻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的临街铺席早已下了排门,但那门缝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缝隙里,都藏着一只只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
卖胡饼的老汉张大嘴,平日里那双揉面的手稳得能接住飞刀,此刻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他死死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刚出炉、烫得人钻心的胡饼掉在了脚背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条驰道的尽头。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压城而来。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裹着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急促,却沉重得可怕,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让人的呼吸都随着那节奏变得艰难起来。
那是刘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脸上覆着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甚至连战马的鼻响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低不可闻。
只有甲叶摩擦时出的“锵锵”声,整齐划一。
在这股钢铁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骑,缓缓行来。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剑眉入鬓,眸若寒星。
他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架势,只是那样随意地握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睥睨天下的从容。
而在刘靖身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平日里,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出门必是鸣锣开道,坐的是四匹骏马拉的奢华马车。
可今日,他并未乘马车,甚至连马都没骑。
他就那样穿着那一身象征着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马侧。
那匹紫锥马的步幅极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紧赶着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养尊处优、有些福的身躯,此刻随着跑动而微微颤抖,官袍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溅湿,显得狼狈不堪。
汗水顺着他那张圆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着眼,脸上还得强撑着那副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仆役,在侍奉着他的主人。
耳边全是那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儿颤。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
夕阳给刘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下凡。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嫉妒。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横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恍惚间,彭玕仿佛透过这个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单人独骑,斩下前任刺史的人头,将这袁州城踩在脚下。
那时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铁块,哪怕是骑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觉得累。
可现在呢?
彭玕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贵紫袍包裹着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软塌塌的膏脂。
这几年,他在温柔乡里泡酥了骨头,在丝竹声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忽的在心中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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