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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之八九的天霄城人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自此已无悬念。
翌日须于鹤离开后,庄内除赵阿根之外,全是天霄城自己人,舒意浓索性连演都不演了,让手下彻底将浮鼎山庄搜了一遍,但无论是秋拭水珍藏的神兵剑谱,抑或秋霜洁与乳娘主仆俩,俱都杳如黄鹤,彷佛自人间消失了一般。
后进祭祀前代庄主秋拭水的祠堂中,多了一块秋意人的牌位,从木牌后所留的铭记倒推,秋意人是在将近半年前逝世。
众人在后头的荒芜园内,找到一座新立不久的坟头,竖的虽是无字碑,落款的年月日倒也与牌位若合符节,显然秋意人便是葬于此间。
至于西宫川人密不丧的理由,却是不难想像秋意人身后,只有与有缘无分的旧情人唐挽晴所生的儿子秋霜净,据说幼时即送往苍城山学艺,没听说有重履东洲的迹象;女儿秋霜洁虽是正妻田素素所生,无奈天生智性有损,言行如稚儿,显然也不是继承山庄的人选。
若山庄无主的消息传入江湖,恐引来觊觎秋拭水收藏的贪婪之人,在迎回秋霜净之前,暂隐讣信毋宁是更稳妥的做法。
然而,秋意人离世已有数月光景,浮鼎山庄仍是这副破败景况,毫无少主接掌的新气象,实在是奇怪得紧。
虽不能完全排除“西宫川人监守自盗、悄悄运走了庄中收藏”的可能性,但一来此人似乎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卑鄙小人,二来若他真将浮鼎山庄搬个清光,还留在作案地点也未免太傻了,遑论为此送命。
是故舒意浓并不以为是西宫所为,也不认为秋拭水的收藏已为他人所劫。
那些个神剑名刀,必然还藏在庄中某处。
天霄城众人几乎掘地三尺,把庄园里外翻了个火热朝天。严密的搜索整整持续了三天,但毕竟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在庄外里许的废河渠畔,现了梅玉璁的尸体。
之所以能认出是他,是因为乐鸣锋与这位梅掌门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同往双燕连城的几位亲信也见过,尸体虽有大半张脸血肉模糊,但眉目轮廓等依稀便是梅玉璁。
沿着废渠一路回溯,果然在某处石桥之下现出口,密道中血迹斑斑,正是通往那机关屋中央的密坑,推测梅玉璁虽及时打开了通道,毕竟不熟机关,被硝药爆炸波及,直接跌入坑底,一路拖命而出,不幸在涉水时力尽断气,尸体漂流到了下游的芦苇丛中才被卡住。
舒意浓来寻赵阿根时,他正在侧门与背了篓新摘山蔬来兜售的村妇闲话,见女郎神色凝重,原本微笑着要出口的招呼为之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
“找到你师傅了,随我来。”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来到秋氏祠堂,赵阿根掀开覆盖在担架上的白布,单膝跪地,默然凝视良久。
舒意浓原本还担心他过于哀恸,旁观片刻,现他并非怔怔出神,而是眸光凝锐,反复打量着尸体;与其说凭吊,更像是验尸,约莫也明白直接动手翻看大违常理,也只能默默端详。
舒意浓暗忖“难道是伤心过甚,以致傻了么?”但少年那锋芒内敛的老成模样委实不像失心疯,她昨日与须于鹤的说辞不过是随口应付,以防赭衣老者起意抢人罢了,也不真以为赵阿根心神有损,只能安慰自己说这孩子性格较真,连师傅的遗体都非得查个仔细,才肯接受死讯。
换作旁人,舒意浓肯定大皱眉头,甚至疑心起他的身份之类,毕竟少城主这几年间走南闯北,多见风浪,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但不知为何,赵阿根异样的举动总能逗笑她,不管他做什么,她第一时间都觉得好笑得不得了,忍着笑意故作沉吟
“不如……我帮你翻个面可好?你想瞧哪边?”
此话一出连乐鸣锋都有些傻眼,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少城主在弄什么玄虚,又不是在煎蛋,大体还能翻面的么?
赵阿根回过神,诧色一现而隐,眸中含笑,微微缩颈颔。
“有劳了,我想看颈侧和下颌。”
“这样……可以么?”
“再抬高点……停。然后转向……我能动手不?麻烦少城主先撑着。”
“行啊!”
亲信们怔怔看着两人携手合力,硬是把梅玉璁前后左右翻了个遍,以至于到解衣验伤那会儿,大家都有些麻木了,反不似初时那般惊惶失措。
乐鸣锋心中不住求神拜佛,千恩万谢,天幸前几日就送走了须于鹤,否则教须老头看见这一幕,不知要传出何等难听的风声。
“没有易容的痕迹。”末了赵、舒二人终于放落尸体,舒意浓一抹额汗,替他做下结论。
赵阿根点头,抱臂沉吟“死因应是头颅和脏腑受创,左颊的烧灼痕迹极为明显,也符合硝药炸伤的特征。”指着遗体的左腿和右前臂
“这两处是在庄门前与恶人交手时留下的剑创,创口是新的。那把蜈蚣剑的剑刃很特别,寻常利刃无法割出这般模样……少城主,那白帝神君的蜈剑蛇钩,可有遗留在现场?”舒意浓望向乐鸣锋,紫膛汉子摇了摇头。
如此,“伪造尸体”的最后一丝可能性也随之消散,死者肯定是梅玉璁。
赵阿根的肩膀垂落,彷佛适才积极尸检的活力被一股脑儿抽干了似的,静静凝视着那张血肉糢糊的脸,双手合什,垂眸轻轻歙动嘴唇,不知与逝去的师傅说着什么。
舒意浓轻轻一挥手,乐鸣锋等识相地退出祠堂,女郎倚在门边,安静陪伴。
赵阿根默哀的时间,远比她预期得要短。少年肌肉结实的背脊一挺直,抬头的瞬间似乎便恢复了精神,这才不过盏茶工夫。
梅玉璁的死,有助于舒意浓彻底掌握少年,她原本希望他更颓唐、更无助,更容易将他牢牢握在手里,但不沉溺悲伤毋宁也是令人欣赏的特质,女郎并不讨厌,想更进一步斩断他与双燕连城的羁绊,柔声道
“少……阿根弟弟,令师的遗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阿根茫然抬头,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我……没甚主意,少城主觉得怎生处理为好?”
舒意浓虽对他仍称“少城主”、而未顺势改以“姐姐”之类更亲昵的称谓,略有些不满,但少年没有坚持要把遗体运回东燕峰,则是她始料未及的一大便宜,强捺欣喜,正色道“梅掌门在东西二峰不受待见,你也是知道的。扶棺而回,且不说路途不便,恐遭七玄妖人狙击,就算平安抵达东燕峰,本家那厢若有意留难,难免多生事端。依姐姐之见,我可为弟弟于邻近村镇觅一口棺椁,与你同上玄圃山,我天霄城所在不敢说是人间仙境,但风光确是一等一的好,梅掌门于斯长眠,朝夕有弟弟陪伴,料想不寂寞。”
赵阿根有些迟疑起来,但舒意浓不确定他有意见的,是如何处置梅玉璁之尸,抑或是与她回天霄城。
有得选的话她不想用强,毕竟星陨异铁普天之下只有这名少年能熔,少了他大事难成,她需要的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梅少昆,而非是不情不愿的赵阿根。
心念电转间,女郎忽生一计,和颜微笑。
“我听说别氏的风俗与旁人不同,乃是将先人的遗体烧成骨灰后,散入流水之中,名曰‘涤心葬’。还是弟弟想将梅掌门的遗体烧净,先以金瓯玉罐贮存,权且葬于浮鼎山庄。待姐姐陪你走一趟双燕连城,厘清了梅掌门的归向后,咱们再来迎你师傅的骨灰。”
梅少昆的双亲情爱甚笃,别夫人去世后,别王孙并未将她的骨灰依家规流入庄后的兰溪中,那个贮装着爱妻骨灰的金罐迄今仍搁在他的床头,说是待百年后,夫妻携手同入兰溪,以免来世相寻。
舒意浓小时候常听姑姑说起这个故事,以此暗示少年,软化他的抗拒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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