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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与绮鸳尚未登岸,便见远处火光烛天,耿照心中暗叫不好,见绮鸳俏脸沉落,心知定是龙腾镖局的方向无疑。
但天霄城哪怕抢先一步,也无放火的必要,要不是意外所致,便是有人刻意灭迹,很可能有第三拨人在搜捕血骷髅与方骸血。
镖局附近的居民被火势惊动,纷纷提水救火,龙河渡的规模连镇子都称不上,莫说水龙车,皮囊、溅筒等打火器具也付之阙如。
耿照以救人为先,用水淋湿头面衣裤,奋力浇熄门内卷出的烈焰,掩住口鼻抢入,见得中庭全是尸,多半已焦烂不堪,这场恶火果然是毁尸灭迹的手段,悻悻退出了火场,赶往附近的陋巷与绮鸳会合。
“没有目击者。都说是火势转强后,才被浓烟熏醒的。”绮鸳摇头。
耿照并不意外,百姓不管江湖事,龙腾镖局再没落也是武林的一隅,哪怕有人听见了打斗叱喝,也只会把门窗闭紧,以免惹祸上身。
“码头边的脚店掌柜给人拍门叫醒,要走了两匹马,说是一名中年文士,带了个腿脚不便的少年,似以叔侄相称。那人出手大方,给的银锭成色不错,却磨去了底印,是个懂行的。”
票钱金银等流通财货,最易追索来历,中年文士能随手拿出抹去铸印、成色却好到不会被拒绝的足两银锭子,绝非偶然。
两人接在龙腾镖局的大火之后离去,应知必遭人怀疑,此际脚店的掌柜仍在,如非两人与镖局灭门一案并无瓜葛,便是赶着用马,没工夫在旁人身上折腾;至于跨马去追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问清了方向?”以绮鸳的精明干练,此问不过就是搭搭话罢了。
少女微微一笑,尖翘的下巴朝天一努。“还有更好的。”
天边忽闻清唳,一抹黑影穿出低云,盘旋几匝后去远,直没入天际线彼端。
“那是——”
“我猜是阙府的鹰。要不谁在大半夜里打猎?”绮鸳将马缰塞到他手里,犹豫一霎,掏出手绢扔给他,径翻上马背,“驾”的一声轻夹马肚,曲线如水的结实臀股熟练地打起浪来。
“把脸擦干净。那绢儿你用过就别还我啦。”
手绢洁白如新,却非真是新物,可见主人好洁。
耿照舍不得拿来抹脸,但出入火场有多狼狈,毋须少女提醒。
凑近鼻端时嗅着一抹甜糯的温香,没敢多想是贴着何处收藏,以致沾上气味,上马时只来得及塞进怀里,讷讷道“我……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绮鸳脸皮子薄,实说不出“送你”二字,听他一意归还,心里不知怎地闷闷的有些难受,然而一想起他蹲在井边用力搓洗,或还使上搓衣板、??衣棍等家生,那画面委实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一甩马尾头都没回,飒爽笑道“好啊,你自己洗的我就收。”这样一来便非送礼被拒,而是回礼了。
马尾少女咬着唇,益起劲地策马,奋力驰驱,以期追上天边的鹰掠。
姚雨霏疾驰一夜,就着马鞍仓促做了处置,以箭杆和匕鞘为骨,自衣摆袍袖撕下长条,缚起方骸血断折的手足。
光是动作时少了驱策,雪狮子落蹄放缓,都教女郎心惊,唯恐石剑少年从天而降,不知怎的又拦在道中,鬼神辟易,难以匹敌,形同撞上索命阎罗,恐将无幸。
她家学渊源,娴熟骑射,也算爱马之人,雪狮子是她亲自为意浓丫头挑选,万里无一价值连城,这一晚也被她驱役得口吐白沫,差点踉跄跪倒。
姚雨霏恐爱驹折足,料想应已甩开追兵,才远远避开官道,于一处僻林暂歇,将方骸血抱下鞍来。
龙腾镖局满门被戮的消息,天明后应即传至钟阜,届时无论天霄城或七玄盟,都会将此事与两人的逃亡连系起来,重启追踪;以雪狮子之醒目,被现是迟早的事。
没了沈系石和龙腾镖局的奥援,骸血复遭重创,地藏庙那厢已然去不得。
教尊御下与她同出一脉——不如说姚雨霏就是照虎画猫——只有教尊能找她,姚雨霏入教至今,都不知有哪一座建筑、哪一片邸园挂着奉玄圣教牌匾的,想求援亦不知从何下手。
她见教尊的过程,同白如霜进无际血涯相仿佛,此节原是姚雨霏现学现卖,因袭而来。
以教尊通天彻地之能,当无所不知,迄今未派人来接应,只能认为圣教已放弃了二人。
她甚至怀疑石剑少年出自教尊座下,专程前来灭口,以防自己泄漏教中机密,才得有如许惊人的实力。
“……他是苍城山的人。”方骸血不知何时醒过来,倚树哑声道“他在后头追赶时,老嚷着‘女魔,可记得浮鼎山庄,青羽之誓么?犯我旗誓者,虽远必诛’之类的鬼东西……是我眼花糊涂了,还是他真在天上飞?”似乎对重创前的记忆有些混乱。
(原来是厉金阙的高足!难怪——)
得知此人出自储胥仙境,“能在天上飞”似也不甚离奇了。
说也奇怪,那些当初自觉聪明至极、出人意表,到头来终究引爆业力的糟糕决定,仿佛在昨日里齐齐炸开,绝了一切应变的可能,仿佛天意使然。
姚雨霏倦极瘫坐,轻摇螓,额鬓散落,惨笑道“骸血,我们无处可去啦。你要同我一块儿死么?”唇面皆白的青年啐了一口,冷冷哼道“死?谁能让老子死?我先杀了他全家!”
女郎听惯他的狂悖言语,事到如今无力、也无心回应,定了定神,扶着树干起身,轻抚雪狮子低垂的颈背,似觉短短一夜,千里驹仿佛瘦了一圈儿,都能摸出颈椎肩胛的棱峭,一如自己的末路。
定了定神,回头挤出一抹温婉笑意,盼能稍稍抚平青年的狂躁。
她需要他冷静地听她说。
“咱们,就在此分道罢。多谢你……陪伴我这些年,之后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别——”
“说得什么鬼东西!”果然方骸血没听完,奋力欲起又牵动伤腿,疼得一掌扫落,削得背树落叶纷纷。
雪狮子受惊跳蹄,所幸它久奔无力,也就喀哒喀哒跃出几步,又继续低头吃草,场面既荒诞又凄凉。
“你听我说——”
“你才听我说!”方骸血打断她的苦口婆心,戾笑道
“咱们是一败涂地,只消不死,有甚讨不回来!苍城山怎的,七玄盟、天霄城又怎的?这每一笔老子迟早同他们算清楚,加倍奉还,连奉玄教也一样!你想出去做诱饵,让老子当缩头乌龟,趁机逃跑么?老子不欠这种烂账!休想我会因此原谅你。”
姚雨霏笑得凄苦,眼眶里满溢泪水,却无言以对。
是啊,她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还想好死么?凤愁哪能因为这样就原谅她?
方骸血咬牙扶树而起,咬出唇血犹未自知,逼近女郎,兽咆般的薄嗓震得她浑身股栗,立足不稳,还得靠他捏紧她肩膊撑持,连痛楚都被青年的气势压下。
“你很想死么?那好,我们有一处可去。万一赌输了,会死得绝惨,恐怕是所有死法里最凄惨的;要是赌赢了,谁都动不了我们,连奉玄圣教也不行。你有没胆子,陪老子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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