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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血玛(第1页)

简介

母亲临终留下遗言,不许三个儿子在她床前哭泣。咽气之际,大哥终究没能忍住,一滴泪落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次日,棺材内竟传来抓挠声,已逝的母亲似乎“回来”了。随着怪事接连生,小弟林生逐渐揭开母亲隐藏一生的惊人秘密,以及她来自某个古老部族的诡异身世。一场因违背生死契约而引的恐怖复苏悄然降临,三兄弟被迫面对亲情、誓言与自然力量的残酷考验。

正文

娘是挨过霜降才走的。

那几日,天阴沉得像口倒扣的灰铁锅,死死压在林家老屋的瓦檐上。屋后的老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剩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瑟瑟地抖,出碎纸片似的、簌簌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混着土腥和某种淡淡草药气的味道,挥之不去,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娘躺在堂屋东头那间她睡了几十年的旧木床上,帐子半挂着,露出她蜡黄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蒙着一层灰翳,却还执拗地睁着,不肯合上。她瘦极了,盖在褪色蓝印花被底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咙里时不时拉出一两声破风箱似的、艰难的“嗬嗬”声,证明她还顽强地挂着最后一口气。

我们兄弟三个——大哥、二哥和我——已经轮着守了她七天七夜。眼皮都熬红了,腮帮子凹进去,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着药渍和尘灰。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时不时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我们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像个沉默而疲倦的鬼。

屋里真静啊,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能听见门外偶尔一阵冷风卷过枯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我们压抑的、沉重的呼吸。那股熟悉的、死亡的寒气,已经从娘的床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侵占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然后,娘的手动了。

那是一只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青筋虬结,指甲有些灰。它从被子边缘慢慢伸出来,指尖颤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

我们都看见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哥猛地从床边的矮凳上站起来,带倒了一个空药碗,瓷碗落在泥地上,出一声闷响,碎了。他顾不上,两步抢到床边。

娘的手,准确地、用尽最后力气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我——她的小儿子——的手腕。

冰凉,像一块浸透了井水的石头。

她的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偏过来一点,灰翳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嘴唇干裂,翕动着,喉咙里的“嗬嗬”声更急了。

“生…生子……”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像用凿子钉进我的耳朵里,“娘…娘要走了……”

我的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又酸又硬,眼前模糊一片。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汹涌的、想要嚎啕的冲动狠狠压下去,鼻子里全是酸楚的热气。

娘的指尖在我手腕上收紧,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那冰冷的触感异常清晰。

“听…听好……”她的目光又吃力地转向大哥和二哥,他们也都围了过来,脸色惨白。“我死后……你们三个……谁也不许……在我床前哭……”

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郑重。

“记住……是‘不许哭’……一滴眼泪……也不许掉在我跟前……”

她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挨个看过我们兄弟三人的脸,那目光浑浊,却透着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恐惧?她在恐惧什么?

“答应娘……”她的手更紧了,冰凉刺骨,“……誓!”

大哥的嘴唇哆嗦着,二哥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堤防,滚烫地滑下脸颊,但我拼命忍着没出一点声音。

“答……应……”娘的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眼神开始涣散,可抓着我手腕的手却像铁箍一样,不肯松开。

“答应!娘!我们答应!”大哥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强行扭曲成承诺,“我们不哭!一滴眼泪也不掉!我们誓!”

二哥也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地,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声音。

我反手握住娘冰冷的手,那寒意直透心底。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所有的景象,只剩下娘那张迅灰败下去的脸。

娘似乎看到了我们的承诺,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一点点、一点点地松了。她喉咙里最后一声“嗬”的气音,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搭在床沿。

她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头顶陈旧黑的帐子顶,但里面的光,彻底熄灭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娘……走了。

巨大的悲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们勉强维持的堤坝。二哥第一个崩溃,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扑到床脚,额头抵着床栏,整个背脊剧烈地起伏。我跪在原地,握着她尚未完全僵硬的手,那冰冷的触感真实得可怕,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啪嗒啪嗒,落在粗糙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一片悲戚的混乱中,我看到大哥。

他直挺挺地跪在床边,离娘的右手最近。他的脸扭曲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挣扎。他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死死望着屋顶的黑暗,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角力,不让那痛苦的浪潮从眼眶里倾泻出来。

时间在极致的悲伤中失去了刻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我们都沉浸在各自无边的哀恸里,屋外的风似乎停了一瞬,连油灯的火苗都凝固了。

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啪嗒”。

我泪眼朦胧地望过去。

只见大哥紧紧攥着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松开了。一滴饱满的、浑浊的泪珠,从他低垂的眼睫末端,滚落。

它划过他沾着尘灰和泪痕的脸颊,划过他颤抖的下颌。

然后,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中,那滴泪,直直地坠落下去。

不偏不倚。

落在了娘那只刚刚失去所有温度、垂在床沿的、枯瘦的右手手背上。

晶莹的泪滴,在娘灰黄干燥的皮肤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微微晕开一小片湿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渗了进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略微亮的痕迹。

大哥像是被那滴泪烫着了,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娘的手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娘的脸色还要难看。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刚才所有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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