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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被他眼底的血丝骇住,问道:“公子你是一夜没睡么?这又是怎么了?”
“你废话什么,快说!”
如月想了想,却毫无思绪,嘟囔道:“是公子从不让人提及余容夫人的,这么多年,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怎会不记得!”风延远急得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他松开手,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十岁该是记事的年纪,可关于母亲最后的时光,他的记忆竟像被水浸过的墨画,只剩模糊的轮廓。
这些年刻意回避的往事,如今连主动追寻都无从下手。
如月给他收拾好茶盏,斟好了热茶,抬头见他神色复又黯淡,心头一揪,咬着嘴唇苦思冥想,忽道:“夫人倒没什么异常,只是”
风延远黯淡的眸子骤然燃起一丝光亮。
“倒是小公子您曾大病过一场。”
“我?”风延远眉头紧蹙,接过如月递来的茶盏,“为何我毫无印象?”
“公子不记得了?”如月皱着眉,“那病来得蹊跷,您偶尔便会胡言乱语,像是”她压低声音,“像是中了邪。偏生每次郎主一来,您就清醒了。一来二往,主母就以为是余容夫人用小公子耍手段争宠,阴阳怪气的,搞得夫人好生委屈。”
风延远僵坐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后来夫人染病,公子的病就莫名好了。”如月声音越来越轻,眼圈渐渐红了,“大家伙都说,定是夫人日夜拜神祈愿,把公子的病”话说到这里,如月忽哽咽了,瘪着嘴努力憋了许久,那豆大的泪珠还是滚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抹脸,“夫人心中只盼着公子好的,如今看到公子这模样,她定是欣喜的”
风延远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
他太明白如月未尽之言——无常的毒是让人老死的,母亲在拒服解药后便迅速衰老,终究是青丝白发,形销骨立,枯萎而去。所以奴仆们都认为是母亲向神明祈愿,与他换了寿命。
风延远红了眼眶,半晌方道:“原来如此。”
母亲也许真的换了命。只不过那不是神明,而是以亲子为质、逼人顶罪的活阎罗。
他猛地起身离去。
远山斋的门被摔得震天响,惊飞檐下一对栖雀。
他明白,为母亲洗雪冤屈并不容易。
云鸢的嗅觉不足为证。而风啸冥的毒,本就是无法验证的谜题。那些死在“无常”之下的罪奴,尸身上永远查不出端倪——不过是病死老去的模样。正因如此,连素来谨慎的父亲,最终也默许了风延昊对风谍下毒,甚至纵容风啸冥以活人试药。毕竟,风家的手,仍然干干净净。
他最先去的是存放风谍密报的千风阁,一页页比对那些泛黄的卷宗,在风啸冥的批注间寻到了端倪——某些字的转折处,会不经意流露出祖父的遒劲、父亲的工整,以及…母亲特有的娟秀笔锋。风啸冥,他竟一直在模仿所有人的笔迹。
他攥紧手中卷宗。这不够,这些蛛丝马迹更像是捕风捉影,说服不了素来袒护幼弟的父亲。
风延远望向窗外——望月谷的方向黑沉沉的,像张等着猎物坠入的巨口。
他去了望月谷。
风啸冥的居所极尽简朴。偌大的望月谷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方青砖小院,比远风院还要局促三分。三间灰瓦屋舍错落其间,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院中屋舍间,有时候会有罪奴被送进某些屋舍中,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没人的,他没有也不要奴仆伺候。
院落出奇地洁净。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纤尘不染,仿佛刚被春雨清洗过。他为数不多的屋子,最外的是留给试药罪奴的,干净整洁,通风的窗户带来山谷花草清香,通铺上的被褥整整齐齐的叠着,好似在等着那勤劳的奴仆回来。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宛如深谷居士修身养性的山野别苑里,墙上的檀木匣中锁着见血封喉的剧毒,院角的每一寸泥土下都埋着森森白骨?
此刻的望月谷空寂无人。风延远心下了然——风啸冥平生最惧皇后,如今皇后新丧,他必正伺机出谷。
这让他蓦然想起,风啸冥也曾闯荡过江湖。
那时母亲离世后不久,祖父也突然驾鹤西去,风神阵短暂消散时,望月谷沦为寻常山谷。父亲体恤幼弟,默许他逃出了谷,所以风啸冥得以远游江湖。可惜他素来骨弱,武艺不精又惹了是非,重伤后被墨家小女儿所救,竟还成就了一段姻缘。后因墨家小女儿不肯外嫁,他也不想再回到风家这束缚过他的地方,所以就入赘成了墨家上门女婿。墨家为药理世家,有医活死人的传说。因此父亲虽然不喜亲弟弟入赘,却也乐得结这份亲事。
当然这一段佳话也在八年前戛然而止。墨家同许多武林大派一样,被皇后的人一夜间屠杀殆尽。而风啸冥为活命竟藏身粪窖,带着一身秽物逃回风家,以风家子孙为名,跪在风神戟前乞求庇护。从此他便龟缩望月谷,再未踏出半步。
彼时风延远还不能掌控风神阵,望月谷的屏障还是当年祖父所设,罪奴院的出入口尚需有护卫把控。
但如今他已然不是那个孩子了。
早在得知皇城政变时,他便细细重设过阵法屏障——彻底封死了所有出口。风啸冥既回了这谷,便不能再出谷。一则风延远知道风啸冥试毒的手段。风延昊还有几分人性,即使用毒也有几分顾忌。但风啸冥简直是人间恶鬼。二则这也是祖父意愿。即使父亲有意,也不能明令要求他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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