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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镜吾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迎向菊池,声音平稳清晰
“菊池先生,关于这具骨骸的生物属性,目前尚无权威专家做出最终鉴定。民间虽有‘龙’的说法,但科学上尚未定论。现在就以此为基础,撰写如此……定性明确的祥瑞文章,是否……为时过早?恐有……不够严谨之嫌。”
他用了“为时过早”、“不够严谨”这样职业化的、看似为报社声誉着想的理由,将自己内心深处那强烈的抗拒与不适包裹起来。
菊池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但并未消失。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袁镜吾平静却坚定的面容。他就这样盯着袁镜吾,看了足足有四五秒钟。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般的了然。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些,却莫名让人感觉更冷。他伸手,不紧不慢地将那份日文稿纸从袁镜吾面前抽回,仔细地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
“呵,”他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鼻音,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袁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没有再说“为时过早”是否正确,也没有坚持要他写。只是这句“聪明人”,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却又暗藏机锋的意味。像是在赞许他的谨慎,更像是在点破他这份谨慎之下,那未曾宣之于口的、真实的抗拒。
“那就再等等。”菊池啜饮着凉茶,目光投向窗外码头上攒动的人头和远处的浑浊河面,“等专家,等鉴定,等……更合适的时机。不过,袁桑,有些事,方向比度更重要。你说呢?”
袁镜吾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会见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冷淡中结束。离开清风楼,午后灼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码头上喧嚣依旧,万人空巷,争睹“祥瑞”。袁镜吾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菊池那杯凉茶,从那份日文稿纸,从那句“聪明人”的评语里渗透出来,缠绕周身。
他知道,自己暂时挡回了一次赤裸裸的扭曲。但菊池,以及他所代表的意志,绝不会就此罢休。这具“龙骨”,在很多人眼中,早已不是一具单纯的遗骸,而是一枚可以多方解读、随意涂抹的棋子,一个亟待被纳入某种叙事框架的“符号”。
而他,这个身处风暴中心的记录者,又该如何自处?如何记录?
第三章·那封信
当天晚上,营口再次下起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连绵的、无休无止的牛毛细雨,将王家老店本就潮湿的房间浸润得更加阴冷粘腻。空气里的腥味似乎被雨水激活,丝丝缕缕,从窗缝门隙钻入,无处不在。
袁镜吾坐在油灯下,橘黄的光晕只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他面前摊着信纸,钢笔吸饱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父亲的两封回信,那页神秘的古纸,李半仙的暗示,菊池的逼迫,田庄台的凝视,七月廿八的惨剧,码头上万众狂欢的荒谬景象,指尖触碰脊骨时的骇人幻象,泥坑中绝望挣扎的爪印……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在他脑中翻腾、冲撞,几乎要撑破颅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焦灼。像一个人站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而远处,隐约有不止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踏错那一步。
他需要答案。至少,需要一个方向。
前两封信,他问得含蓄,带着试探。父亲的回应是冰冷的墙壁和惊雷般的碎片。
这一次,他不想再迂回,不想再猜测。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迅洇开。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凌厉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营口,所见所闻,已非‘异象’二字可概。田庄台静龙之目,七月廿八坠龙之灾,西码头万人观骨之喧,乃至今日上司命儿撰文附会‘祥瑞’之迫,事事皆绕一‘龙’字。儿百思不解,惶恐日深。前奉手书,言及《坠龙录》与吾家高祖旧事,儿反复诵读,如坠冰窟,又如睹火光。今斗胆直问吾家世代所传之《坠龙录》,究竟是何物?父亲寄儿之那页古纸,上书‘观龙如观天’者,究系何人所书?吾袁氏一族,与这‘龙’,到底有何等渊源纠葛,竟至‘数世’之久?儿非求怪力乱神之谈,实乃身陷迷雾,步步惊心,若不知来路,何以辨前程?伏乞父亲明示,以解儿惑,以安儿心。儿镜吾百拜。民国二十三年八月十四日夜,于营口雨窗下。”
他写得很长,将连日来的压抑、困惑、惊惧、以及那份对家族秘密骤然逼近的迫切求知欲,倾泻于笔端。没有修饰,没有保留,每一个问号都力透纸背。
写罢,封好信,贴上邮票。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湿冷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西海关码头方向,夜雨中也许还有零星灯火,但白日的喧嚣已彻底沉寂,只有辽河亘古不变的流淌声,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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