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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
持续数日的“龙骨”展览狂热,在官方的有意维持和民间自的好奇心驱使下,热度不减。但喧嚣之下,一种隐隐的焦躁与疑虑也开始滋生。这到底是什么?真是龙吗?如果不是,那这越常识的巨兽骨骸又作何解释?官方除了维持秩序、收取铜板,对骨骸的“定性”始终保持沉默,这沉默本身,就像一层越积越厚的油,覆盖在鼎沸的人声之上。
就在这一天,一个似乎能给出答案的人,终于出现了。
张瑞轩教授,营口水产高级中学校的生物学教员。年约四十,身形清癯,穿一件半旧但洁净的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提着一个小巧的皮制工具箱,在两名学校职员和一名伪满教育科官员的陪同下,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席棚前的警戒线外。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大多数人只当是又一个好奇的“先生”,直到看守的警察恭敬地拉开拦绳,放他进入核心区域,周围才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袁镜吾正在现场。他立刻注意到了这位气质迥异的来访者。在万头攒动、神情各异的围观者中,张瑞轩的表情显得过于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仰头瞻仰那对长角,或是对着三丈白骨出惊叹。他先是站在席棚入口处,扶了扶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骨骸的轮廓,像是在心里快建立一个整体的空间印象。
然后,他走到骨骸摆放的木台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取出一个皮尺、一个带有游标的卡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绘图铅笔。他没有理会陪同官员略显不耐的神情,也没有在意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弯下腰,开始工作。
他工作得非常仔细,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先从硕大的头骨开始,用皮尺仔细测量头骨的长度、宽度,用卡尺测量眼眶的直径、角基的围长。他时而凑近,几乎将眼镜贴到骨头上观察纹理,时而退后几步,眯起眼打量比例。每测量一个数据,他就在笔记本上快记录,并辅以简单却精准的草图。
接着是脊椎。他一节一节地数过去,确认是二十九节。测量每一节脊骨的长度、最粗处的直径,观察椎体之间的连接方式和关节面的形态。对那对过一米的长角,他测量了长度、弧度、根部与尖端的粗细变化,还用手指轻轻叩击,侧耳倾听回声。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刮取了一些附着在骨骼缝隙深处、颜色较深的残留物,放入随身携带的玻璃小瓶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烈日当空,席棚内闷热难当,腐臭隐隐。陪同的官员早已汗流浃背,躲到远处阴凉处。围观的人群也换了几拨。唯有张瑞轩,始终蹲跪或弯腰在那森森白骨旁,神情专注,动作稳定,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金丝眼镜偶尔滑下,便随手推上。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面对“神物”的敬畏,也无遭遇“怪物”的惊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专注,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清理一处寻常的古墓遗骸,或是一个解剖学家在观察一具普通的动物标本。
袁镜吾在不远处默默观察着他。这位张教授,与他在奉天接触过的学者、文人气质都不相同。他身上有一种经过严格科学训练后形成的、近乎刻板的严谨与抽离。这种气质,在当下营口这片被狂热、恐惧、流言和某种政治意图搅得浑浊不堪的泥潭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在意。
他究竟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袁镜吾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期待,混杂着疑虑。在万人空巷的“龙”之狂欢中,这位冷静的学者,或许能带来一点不同的东西。
张瑞轩的考察在午后结束。他向陪同官员低声说了几句,便提着工具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平静地离开了现场,没有对围观者或任何记者表任何即时看法。
然而,就在当天傍晚,营口地方报纸的号外和《盛京时报》营口分社的电讯,几乎同时布了一条简短消息
“【营口特讯】关于日前现于辽河北岸之巨型兽骨,营口水产高级中学校生物学教授张瑞轩氏,今日亲赴现场详加考察。张氏早年毕业于日本东京水产讲习所,为东三省知名水产学者。经其初步鉴定,该骨骸确系‘蛟类’遗骨。张氏认为,此‘蛟’或因今夏辽河地区降雨过量,河水暴涨,溯流误入内河支汊,后因水位骤降,搁浅于芦苇塘之淤泥中,最终因脱水涸毙。其巨大体型与特异形状,乃蛟类生物之固有特征,不足为奇。详细之学术报告,不日将由校方正式布。”
八月十五日,《盛京时报》在二版显着位置,以“营川坠龙研究之一水产学校教授表蛟类涸毙”为题,全文刊登了这则消息,并配了张瑞轩在骨骸旁低头测量的照片(袁镜吾提供)。报道措辞完全“科学”、“客观”,引用了张瑞轩的“权威”身份和“留学日本”的背景,强调了“蛟类”这一“科学”定性,并将整个事件归因于“降雨过量”、“溯流误入”、“搁浅涸毙”这一套符合自然规律的解释链条。
报道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码头展览现场,当报纸被小贩叫卖着传入人群,关于“张教授说那是蛟”的议论迅蔓延开来。
“蛟?蛟是啥?跟龙一样不?”一个扛活模样的汉子挠着头,问旁边看起来有点见识的老者。
“蛟?古书上说,‘蛟,龙之属也’,有的说没角,有的说角直。张教授说是蛟,那……大概就是龙的一种吧?”老者捻着胡须,有些不确定。
“嗨,教授都说了是蛟,那就是水里的大长虫呗!什么龙不龙的,吓老子一跳!”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道,引来周围几人附和。
但也有人摇头,低声嘀咕“教授?教授说的就一定对?他留过东洋就啥都懂?我爷爷那辈人就说过,辽河里有真龙!这骨头,这角,这架势,能是寻常的蛟?”
“就是,他说他的,我信我的。龙就是龙!”一个面相粗豪的渔民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懂啥?这年头,话能随便说吗?教授?教授上头就没管着的了?他说是蛟,那就是蛟。可咱心里得有数……”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蛟类”这个结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投入“龙”的狂热池塘,并未能平息波澜,反而激起了更多方向的涟漪。有人接受“科学”解释,心安理得;有人坚持传统认知,嗤之以鼻;更有人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讳莫如深。
袁镜吾穿梭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了然。张瑞轩的“蛟类说”,是一个精巧的、在当下情境中几乎无可指摘的平衡点。它既给出了一个符合“科学”范式的解释,安抚了上层和一部分寻求“理性”的民众;又未曾完全否定“龙”的民间认知(蛟龙常并称),保留了回旋余地;更重要的是,它用“自然原因”(暴雨、洪水、搁浅)消解了事件可能蕴含的任何“自然”或“政治”隐喻,将一场可能引更大动荡的“神迹”或“凶兆”,成功地“降格”为一起罕见的、但理论上可解释的“生物搁浅死亡事件”。
这结论,或许不是全部的真相,但一定是此刻最“合适”的真相。
袁镜吾想起菊池那份被自己婉拒的“祥瑞”稿,再看看报纸上这篇“蛟类涸毙”的报道,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在不能言说真话的时代,怎么说“假话”,或者说,选择说哪一种“部分的真话”,本身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一种无奈的智慧,甚至是一种无声的抗争。
张瑞轩教授,这位看似平静无波的学者,用他专业的皮尺、卡尺和“蛟类”二字,在这片喧嚣的泥潭中,轻轻地,投下了一块属于他自己的、沉默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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