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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京城,胡同里飘着豆汁儿焦圈的酸香味,鸽哨声在灰蒙蒙的天际划过几道尖厉的响动。
两人按照廖老给的地址,七拐八绕进了后海柳荫街。
老柳树底下蹲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正拿着根牙签剔牙,脖子天生往左歪着。这就是这一片儿有名的房虫子“歪脖子吴”。
“廖老介绍来的?”歪脖子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见衣着虽不算寒酸但也谈不上富贵,心里便轻慢了几分,“丑话说前头,这院子主家赵太太急着出国投奔儿子,要现钱,概不赊账。一千二少一分免谈。”
“带路。”林知夏也不废话。
这是一座标准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有些年久失修,但格局周正,影壁墙上的砖雕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讲究。院里几棵枣树长得正旺,光是这地段放在四十年后没个把亿连门都摸不着。
赵太太是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神色焦急的看着满屋子打包好的行李。
“一千二,钱我都带来了。”林知夏示意江沉打开帆布包。
看着那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赵太太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房契,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官威的断喝。
“慢着!”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夹着公文包的办事员。
歪脖子吴一见来人,一路小跑迎上去:“哟,这不是房管局的王科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大成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院子中央,背着手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
“这院子我们单位看上了,准备做职工宿舍。”王大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虚空点了点赵太太,“老赵啊,你这就不地道了。出国的手续还在我那儿卡着呢,你就敢私自把房卖给外地人?眼里还有没有组织?”
赵太太煞白,手里攥着的房契哆嗦起来:“王……王科长,这……这单位不是说没经费吗?我这急着用钱买机票……”
“经费正在批。”王大成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房子充公,给你补八百块钱,已经是照顾你了。至于这两个……”
他斜睨了林知夏和江沉一眼,:“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京城的房也是你们这种盲流能肖想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扒在墙头看热闹,窃窃私语声传了进来。
“这外地丫头要倒霉,碰上王扒皮了。”
“谁说不是呢,王科长可是这一片的土皇帝,这房子要是落他手里,八百块都悬。”
江沉往前跨了一步,浑身肌肉紧绷,拳头攥得咯吱响。
林知夏伸手拦住他。她面色平静,没有惊慌,反而是背着手围着院子里的影壁墙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
每走几步,她的脚尖就在青砖缝隙处轻轻踢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转什么磨盘?赶紧滚!”王大成被她晃得心烦,厉声呵斥。
林知夏停下脚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突然笑了:“王科长,您这可是为了公家省钱啊。”
王大成一愣:“什么意思?”
“这院子,您要是真买了,那就是重大工作失误。”林知夏指着脚下的青砖,“建国前这院子改过水道,为了省事儿,下水管直接从影壁墙底下穿过。您听这声音,底下早就空了。每逢七八月暴雨,这院子必积水,最深能没过膝盖。买回去做宿舍?那是让职工天天泡脚。”
她又抬手指了指正房的房梁:“再看那梁柱,外头看着光鲜,接缝处全是木屑粉。这是白蚁老巢。八百块买个危房,到时候塌了伤了人,王科长,这黑锅您背得动吗?”
王大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邻居们顿时炸了锅:“哎哟,还真是!我想起来了,去年下暴雨,老赵家往外淘水来着!”
“这丫头眼睛够毒的啊!”
赵太太和歪脖子吴都愣住了,他们住了这么久都没注意到的细节,这姑娘怎么一眼就看穿了?
王大成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挂不住了。他今天本来就是想借着公家的名义低价把房子截下来,自己偷着住,哪成想被当众揭了短。
“少在那妖言惑众!”王大成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我看你就是存心捣乱!我是房管科长,我说这房子能住就能住!今天这房契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至于你们……”
他指着林知夏的鼻子,眼神阴鸷:“只要我在这一天,你们在京城连个厕所都买不着!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把你们抓进去按投机倒把论处!”
这就是**裸的以权压人了。
赵太太吓得直抹眼泪,歪脖子吴也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林知夏看着王大成那副张狂的嘴脸,轻轻叹了口气。
“王科长,本来想给您留点面子,既然您非要把路走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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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那张有些皱巴的便签纸,展开,两指夹着递到了王大成面前。
“认识字吗?”
王大成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拿张破纸吓唬谁呢?就算是天王老子的……”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便签下方那个鲜红的私人印章——“秦卫国印”。再看那串红机电话号码,作为体制内的小干部,他太清楚这几个数字代表着什么样的通天权势。
王大成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中山装的领子上。他的手指剧烈哆嗦着,想去接那张纸。
“秦……秦老……”王大成两条腿开始打摆子,声音抖得像筛糠,“您……您是秦老的……”
“我是谁不重要。”林知夏收回便签,语气淡淡的,“秦老说了,如果在买房这事儿上遇到踢皮球的,就给他老人家打个电话,请他喝茶。王科长,您看这茶是您去喝,还是我陪您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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