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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袖被他一席话镇在当地,抱着“入涅槃门,行菩提路”翻来覆去呆呆想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立于壁画之下,他思量着道:“我尚未了生脱死,却也不怕死,如今只怕畏惧二字。”心明眼观壁画,并不看他,紫袖倒觉自在,自语一般说着,“有那么一个人,在一处的时候,从来不曾叫我伤心过。可我做了一件大错事……如今不在一处了,我只要一念起他,明明无限喜乐,又无限痛苦。”
心明应道:“施主所言业报,想来便是此事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紫袖念道,“这我是知道的。离不开时,自然生出许多忧怖;离开了,我知道该做甚么,却仍有忧怖。大师……”他沉下声音,诚恳地说,“我想出家,也是将这当做了一个办法——其一是为了修法求解脱,其二也为在此学一门掌法。万般法门皆能为我所用,出家不过也是一条路,照样能为我所用。”他自嘲道,“此念或许对佛菩萨不敬,我倒不能当真解脱了。”
心明仍是一副笑模样,淡然道:“既是为你所用,施主可知‘处处是道场’?不剃度、不进此门,就不能修法了么?进了山门,便是进了解脱门么?”
紫袖被他问得怔住,心明解释道:“业有业因,也有业果。同样一条麻绳,牢牢捆上身便令你痛痒,解下才觉松快,得了解脱;可这麻绳捆上水桶却能提起水来,解与不解,自不必纠结了。”说罢便望着他不语。
紫袖怔了一刻,心中仿佛有一处堵塞的石块晃动着落了,所有所悟道:“是呢,这麻绳也能为我所用……”他凝思起来,“不自缚,便无需解脱;不自苦,便无以为苦……大师可是要同我说这个道?”
心明微微一笑道:“心无罣碍。以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紫袖对这《心经》中的句子早烂熟于心,却从未往这一层想过。此时经文由老和尚口中悠悠念出,入耳无异地动山摇。
“常人孰能无过,”心明见他默然不语,忽然高声喝道,“你是谁?犯错之后,你便不是你了?改过之后,你又是谁?”
他连发三问,势同摧山裂地,内息浑厚几如雷震,紫袖浑身似被风暴裹挟,此生经历的无数次“你是谁”顿时扑面而来,似有无数人一齐开口询问。他两手止不住哆嗦,不加思索朝他道:“是我!一直是我,从来都是我!”
两人对话的回声在殿内回荡,良久方住。心明面上复又浮起慈和笑意道:“眼中有我,心中未空,不过’如实’而已。施主拜佛时,想必拜的也不是那几座金银塑像罢。”
紫袖同他对视,心有灵犀,喜笑颜开,只觉周身轻松无比。
心明长眉一颤一颤,伸指轻点他的眉心:“既是求的自己,吃饱睡足即可。无处不能修行,又何必非要出家呢?佛度有缘人,敝寺自然常迎嘉宾,喜结善缘:学武倒好说,明日与武僧切磋便是;若说避在寺里白吃饭的和尚,有老僧一人足矣。”说罢转身悄然离去。
紫袖心悦诚服,向那大袖飘飞、稳如磐石的背影合十致礼道:“多谢大师点化。”
近两年他再不敢随意吐露真心,唯恐再次犯下甚么错处,倒在这里说了出来。因烦恼而烦恼,因痛苦而痛苦,萦绕心头的阴翳,都在老和尚的海潮音下烟消云散。
即便后悔,也不觉得万事成空;即便伤怀,也决计不愿意忘记从前。痛仍是痛,错仍是错,念佛不能赎他内心的罪,可他还是他。
他终于全然接纳了自己。
他已经走过了许多处,还有更多地方没去过,更多办法没有试。既然生死无常,唯有趁生时迈开脚步,临死那一刻才越发坦然。
殷紫袖是注定要在红尘中打滚的人,便继续去修福慧罢。
他胸中澎湃余波未去,兼之心明允他留在寺中练武,更为欣悦。若同武僧切磋得宜,或许也能学到三皈依掌——想到此处,忍不住心花怒放,只盼天快些黑,再快些亮,好早早去练。
这无名空殿的门向来不锁,他午后便又踱来看画。不多时便有小沙弥偷跑进来,又同他说些闲话。两人嘀嘀咕咕一阵,便听见叮铃铃的清脆铃声,又有青年僧人说话声。紫袖尚不知何事,小沙弥惊跳起来骇笑道:“我竟忘了,今日有香客来访。”又朝一旁指了指,“这里有个窝儿,最适宜躲懒。你先藏着不要出声,人走了我再来叫你。”说罢抄起身边纸包一溜烟窜出门去,咣当当将门扇全部关严,已有僧人搬着桌椅走到门口,随后便是摆茶果的吆喝声。
紫袖被关在殿内哭笑不得,依言寻去,果然石台最里头有个不深不浅的凹陷,放着一个小小蒲团。他不由发笑,便坐下歪着头看那壁画,越看越觉有趣。
外头脚步声渐近,紫袖本不在意,听着听着,脸色忽变。
香客两位,其中一个脚步重些,再平常不过;另一个走路轻缓得多,也熟悉得多,像是漂在尘土之上,京城再无第二人。
这是朱印的脚步声。
这时二人停下,拉扯木椅,有人落座,随后道:“你也坐罢。”
果然是六王爷陈麒枢的嗓音。
没想到来访之人竟是他们。一门之隔,紫袖屏息静坐,收敛声气,默默揣度。两人坐在了廊角,想必是借着高处一赏山中清幽佳景;看寺中举止,应当也不是头一次来了。这许久不见,原来王爷如今搬出了城,倒来这里寻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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