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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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鱼目混珠（第1页）

李景明带着他那看似和煦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市舶司值房。值房内凝滞的空气稍稍流动，但我心中的沉重却未减分毫。向文远依旧垂手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刚才在我提及吴德禄一事时他那短暂的慌乱与在李景明目光下的沉默，已然说明了很多问题——他并非李景明的人，他真正效忠的，恐怕还是那位不知所踪的真王晨光。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我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向值房门口，在经过向文远身边时，脚步微顿，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看似随意地低语道“向经历，今日李大人对王提举的‘安危’如此关切，倒是让沈某想起一事。王提举此前协助沈某揪出萨摩藩内应，于肃清奸佝、维护海防，算是一功。沈某这人，恩怨分明。有功之人，纵有些许过错，在沈某这里，总还是留有几分情面，或许……还有戴罪立功、将功折罪的机会。毕竟，如今这宁波府，想让王提举‘安全’的人，似乎并不止一方。”

我的话含糊其辞，既点出王晨光有“功”在前（暗示我知道他并非全然无辜），又抛出“戴罪立功”的可能性，更关键的是，暗示他除了面对李景明的杀意，在我这里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前提是“合作”。

向文远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他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挣扎，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的希冀。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表态。最终，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回道“沈大人……有心了。眼下……确如大人所言，提举大人的‘安危’乃是头等大事。下官……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定会……好好配合大人。”

他明白了。他知道王晨光可能在哪里，也知道我给出了一个不同于李景明“灭口”的选项。

我微微颔，不再多言，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同离开了市舶司衙门。

回到下榻的客栈，我心中并未放松。李景明今日在我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以他的性格和权势，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一定在酝酿着更凌厉的反击。

果然，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诚便急促地敲响了我的房门。

“大人，出事了！”赵诚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城中各处通告板都贴出了官府的告示！说是南京巡察使现倭寇奸细潜入宁波府，为保境安民，即日起全城戒严，实行宵禁！所有百姓需向坊正里甲上报家中在住人员详情，无官府签之特殊缘由，一律不得随意外出。日常米粮菜蔬等采买，皆由府衙统一安排人员运送分！”

我心猛地一沉！好一个李景明！好一招借题挥、釜底抽薪！

以“搜捕倭寇奸细”为名，行全城搜查之实！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而在戒严与人员管控之下，他按察使司的人便可借着“核查人口”、“维护治安”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任何一处宅院进行搜查！我们藏匿沐辰和那个假王晨光的宅邸，必然是逃脱不了！以官府的力量进行地毯式搜索，那处宅子根本无所遁形！

“他这是要逼我们交出王晨光，或者……直接找到他，然后‘合理’地让他消失在这场‘搜捕倭寇’的行动中！”我声音冰冷。这一招，比昨日的当面逼宫更加狠辣，这是利用国家机器和民生管制来施压，让我们藏无可藏，避无可避。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那宅子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查到！”赵诚急道。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运转。硬抗是绝对不行的，那等于公然对抗官府，形同谋反。必须弃车保帅！

“赵诚，你立刻想办法，避开耳目，通知沐辰！”我快下令，“让他将那个假王晨光蒙住头，反绑双手，弄成挣扎逃脱的痕迹。然后，选一个靠近城门或者人多眼杂的地方，制造机会让他‘意外’暴露，最好能引起巡街兵丁的注意！记住，一定要让沐辰自己完全脱身，绝不能暴露他和那处宅子！”

赵诚先是愕然，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大人的意思是……主动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让李景明找到这个‘王晨光’？”

“没错！”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景明想要王晨光，我们就给他一个！这样在他现这个是假王晨光之前，真的王晨光有了更多的时间做反应，要么逃.....要么转移......，不管如何，都必然会露出痕迹，那么我们就有机会找到真正的王晨光了。”这也是对向文远昨夜表态的一个试探，看他是否会“配合”，让这个假货的“逃脱”显得合理。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赵诚领命，毫不迟疑，立刻转身离去。

安排完这边，我知道还必须稳住另一头——陆昭。他若从其他渠道得知“王晨光”落入李景明之手，而我又未曾汇报，必然会引起更大的猜忌。

事不宜迟，我稍作整理，便立刻动身，再次前往东厂据点——“海源货栈”。

通报之后，我再次见到了陆昭。他依旧在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陆先生，”我开门见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请罪”之色，“下官失职！我们看管的那个‘王晨光’……今日凌晨，趁着全城戒严初起时的混乱，竟被他寻到机会，挣脱束缚……脱逃了！”

陆昭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他没有询问细节，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李景明以搜捕倭寇为名，行全城搜查之实。你弃卒保帅，将此烫手山芋抛出，既可暂保自身，亦能试探李景明与那向文远之反应。此计，不算高明，却是眼下无奈之中，最为务实的一步。”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腰间，那里曾藏着那面东厂腰牌。

“但是这只是暖兵之计，若后面出现任何情况，我不会出现保你，因为你手上已经没有了让我护你安全的东西。”陆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至于你怀中那面，曾让你自以为得了护身符的牌子……南京协理东厂督主曹公公，前些时日便已上报，其随身信物‘不慎遗失’。若来日，有人现这面‘遗失’的腰牌，竟出现在前锦衣卫沈鹤言的身上……”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我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说，届时我是该信你巧言辩解，说是曹公公所赠呢？还是该依律行事，以‘窃盗御用信物、图谋不轨’之罪，将你就地格杀，以正视听？毕竟，若真是曹公公所予，你为何不早早奉还，反而藏匿至今，四处招摇？”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原来从一开始，这面看似能震慑李景明的腰牌，根本就是陆昭早已埋下的致命陷阱！它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悬在我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他用它，既暂时安抚了我，更在必要时，能成为一个完美无缺、除掉我的借口！

陆昭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我生死的话语，不过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你好自为之。”

我僵硬地躬身，退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走在昏暗的廊道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冷得颤。陆昭！从来跟我就不是合作，只要对他没有用处，或者影响到他，那么之前种种表态都是假的。

真正的危险，或许从来都不只是来自明处的李景明，更来自于这个看似同一阵线，实则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合作者”——陆昭。

沐姑娘，我现在能感受到你为何对陆昭如此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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