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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饭馆时,一场春雨已经席卷了螺城。
在白茫茫的雨丝中,z先生挣脱开袁野的手,冲到细雨里,踉踉跄跄地喊:“拔剑四顾……心茫然!你说,下一句是什么?”
袁野已经吐过几回了,他把站在马路中间的z先生拉回来,z先生还在反复着那一句“拔剑四顾心茫然”。
“老钟,你怎么回去?我打个车送你。”袁野试图把醉醺醺的z先生塞进后排座位,z先生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他一把扯过袁野,重重地关上车门,打了一个酒嗝儿之后,脸上浮出了袁野熟悉的那种讨好的表情,他指指停在小四川饭馆门口的电瓶车,笑着说:“我……我骑车回去。我怕电瓶让人偷了。”
“这家伙。”袁野骂了他一声,“你喝成这样了回去能行吗?”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z先生摇头晃脑地背着,走向屋檐下的电瓶车。
袁野关上车窗前,z先生远远地喊了一句:“如果真是我杀的怎么办?”
“那你个疯子可太聪明了!”袁野哈哈大笑起来,“这伙计,喝醉了,胡说八道……”他头一垂,在后座上睡了起来。
螺城死去的第二个女人,很快就出现了。
船讯
1
把钟念念寄送在社区活动中心,还是小顾老师的主意。
2020年的夏天里,社区的几名工作人员敲开了z先生的门。
这是位于动物园猴山旁的职工宿舍——这片老楼建于80年代,许多曾寄居在这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这里成为存放饲料、清洁工具、过期宣传板的地方。z先生从十三岁那年就住在这里,刚考上大学时,他也曾意气风发地放出过豪言,他要离开这个散发着腥味和猴尿骚味的地方。然而没过多少年,他就带着那个软绵绵的男孩一起回来了。
“这就是,我们的猴类饲养员,钟……老钟。”动物园的经理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老钟的全名叫什么。打他来的那天起,老钟就已经是老钟了,老钟一直在这里,就像猴山上张牙舞爪的树,寸步不离。
“钟自行。”z先生微微低头,带了几分歉意,像是在责怪自己的名字太拗口。他挡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请任何人进去的意思。
经理已经有几分不悦了,他咳嗽了一声,下巴朝后虚指了一下:“这都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噢,还有记者。大家都听说了你的情况,来关心一下。”
“我的什么情况?”z先生的眼镜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这个夏天的傍晚热气蒸腾,他那家小小的房子窗户紧闭,茶几上还燃着香。空调上面罩着绣了白花的遮布,看起来有段时间没用了。
“你家那个,”经理想说出钟念念的名字,但是他想不起来。动物园的人提起z先生的儿子,都用“那个傻子”来代替。
“就是你儿子。不是残疾吗?”经理朝前站了站,给报社的记者腾出一个照相的位置,“这个事,我们一直都很重视。这不,组织上来关心你啦!”
“念念不是残疾。他就是,就是不爱说话而已。”z先生站在他油光水滑的水泥地板上,窘迫地说。
经理已经替他推开了门,那些他没见过的人鱼贯而入。记者们端着黑洞洞的相机,在他狭小的客厅里寻找可以被拍到的“资源”。
“我知道。只是‘那样’总是不行的。”跟在最后面的小顾老师说。说话的时候,小顾老师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表情,像是股票大厅里人们亏了钱的样子,又像是菜市场卖不出去鱼的鱼贩子。也许生活里并没有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她生来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正是因为她这副模样,倒让z先生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z先生明白,小顾老师说的“那样”,是那天发生的一件事。
2
小顾老师是社区活动中心请来的义工,她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推那些孤寡老人来动物园晒太阳,也会坐在草坪上给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读绘本。
那天她带着孩子们来到猴山附近,却看到猴山里有一只与众不同的“动物”。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被绑在小木马上、白白胖胖的那个家伙,应该只是一头高大的、得了白化病的猴子吧?
然而她发现那是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年龄很难分辨,看体型足有十六七岁了,但是看面庞只有八九岁,甚至可以更小一些。他的眼神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那样蒙昧,但又比寻常的孩子专注一些。两根蓝色的绳子绑着他,一条绑在脚踝上,把他和小木马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另一条绑在他的腰上,防止他从小木马上跌下来。
小顾老师一时之间有些失态,她大声地呼救,想叫什么人来解开那个孩子。那可是猴山啊!那群四肢长着褐色长毛的家伙就蹲在孩子附近,谁知道它们会对这样一个白胖柔软的孩子做出什么事情?
z先生拿着扫帚从猴山后面匆匆赶出来。正在清理猴舍的他下意识地扑向小木马的方向,当他看到钟念念还安然无恙地坐在上面时,一时不知该去往哪里。
“那是你的孩子吗?”小顾老师站在猴山外侧,她趴在防护杆上,大半个身体都朝这探着,z先生甚至感觉她随时都会栽下来。
她站在太阳的方向,正午浓郁的阳光给她勾出了毛茸茸的金边。而从z先生所站的地方望去,那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谁泼在纸上的墨点。这个人影焦急地冲着z先生大喊:“那样是不行的!”
z先生的脸上第一次没有露出讨好的表情,他宽慰地笑笑,然后说:“念念八岁起就在这里啦!这些猴子都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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