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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
小顾老师记住了这个名字。
3
z先生和小顾老师面对面站着,两张忧愁的脸望着彼此,好像在看一面镜子。
动物园经理和社区人员、记者从不同的角度给z先生的家拍照。有记者提出,这里光线不太好,经理不由分说地过去推开了客厅的窗户,外面正好临着一盏路灯,窸窸窣窣的梧桐树影、猴山上缭绕的黑影全部照进了客厅。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钟念念开始冒汗,嗓子里发出老狗威胁人似的那种“呜呜”声。
z先生几乎是扑着过去关上了窗户,把拉长、变形的影子阻挡在窗外。然而还是慢了半步,钟念念四肢僵直,像根被人吃了一半的方块雪糕,满身是汗地滑在地上,一个劲儿向角落里爬。他抱着头,嘴里开始发出“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的尖叫声。
“对,自闭症,对。”经理一拍脑袋,很高兴自己能想起钟念念的病症。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挥着记者和社区工作人员给这间家徒四壁的房子、蜷缩在地上的父子拍拍照。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知道咱们社区活动中心能不能给收了?”经理小声地问站在身后的小顾老师。
小顾老师穿着男式的蓝格子衬衫和工装长裤,连扎腰带的方式也像个男人一样。她尽力让自己像个忧国忧民的中年男人,而不是刚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的青年女郎。
“我见过这样的孩子。我弟弟就是这样。”她坚持把钟念念称呼为孩子——虽然已经十七岁了,他手小脚小,胖胖的手背上鼓起几个窝,眼距宽、下颌短圆,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人为地放大、拉长了。
“白天来听听绘本课吧。手工、剪纸我也可以教他。或者跟着大家一起看看动画片也行。”小顾老师走过去,想伸手拉这对父子站起来。而她的动作引起了钟念念另一轮的尖叫,他仰倒在地板上,脖子和下巴几乎扯成一条直线,两腿使劲向外蹬着;z先生俯身抱着他的手臂,像安抚婴儿那样拍打着他的背部。
“抱歉。”临走时,只有小顾老师一个人向z先生说了这句话。她懊恼极了,她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样突如其来的打扰对于这样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坐在地上紧紧搂着儿子的z先生什么都不说,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锁紧门,跑到窗户旁边,从窄窄的缝里窥视小顾老师的背影。
4
把儿子寄养在社区活动中心,也给z先生带来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钟念念是很难接受改变的,他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表盘。一旦习惯了一个行程,就绝不容许任何的改变出现。
z先生必须在每天七点三十分送带他出门——必须像第一次送他去活动中心时一模一样,途径的人行道上必须要路过十二课梧桐树、必须要看到那个卖油条的男人、必须要走同花色的地面菱形砖。一旦有哪点不一样了,钟念念就会发出各种尖叫来表示不满。有时是混杂着秽语的狗叫,他会“咳咳——汪——操”地重复,路人不停地回头看他,女人捂着孩子的耳朵快速跑过这对父子身边;有时是鹦鹉叫,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学会叫“爸爸”“妈妈”,但是却很快就学会了模拟鹦鹉的叫声。猴山那只老鹦鹉模仿电动三轮车的警报声、模仿卖冰棍儿的兜售声、模仿顽童嬉笑和哭闹的声音,钟念念全都学会了。
z先生已经习惯了向他人道歉,这十几年的生活把那副讨好的、卑微的表情焊在了他脸上。
“孩子身体不好,没事的,没事的。不好意思啊。”他低着头,拱起肩膀挡在儿子面前,似乎别人诧异的目光和指责的话语是箭,而他的背是盾。只要他站得住,那穿心的万箭就不会伤到钟念念分毫。
“没事的,念念,没事的,不怕、不怕。”他和儿子的额头抵在一起,像安抚一头受了惊的小牛犊。
有时候他心里也会涌起恨意,恨的不是儿子,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他们凭什么看不到念念有多可爱?他们凭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包容、宽恕念念?难道他们不知道念念的笑脸多么灿烂吗?
z先生也向周围的人做出了一些退步——尚住在这里的三户人家能忍受钟念念在白天的污言秽语,但他们想要一个静寂的夜。这些人和z先生一样,都是一些很难找到出路的人:被老虎咬掉左肩膀的老饲养员、只会打扫卫生的哑巴、给领导开过车而后又患了重度肝病的司机。
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要知道,z先生所在的那个楼栋几乎已经没人敢居住了。夜半时分,他的卧室不是传来一声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就是拳头夯击墙壁的声音,有时还会伴随着女人的惨叫。
这声音都来自钟念念的模仿,夜幕降临,他看过的电视剧就会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空空荡荡,而他的心在无数个剪得七零八落的片段里流连忘返。z先生不得不在每天夜里十点往儿子的热牛奶里投入三片安眠药,作为补偿,他会和儿子一起喝下,一起陷入暗无天地的睡眠。
3
和袁野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也是z先生唯一的一次晚归。
他在傍晚六点就把安眠药喂给了钟念念——这不是喝牛奶的时间,正在观看《猫和老鼠》的钟念念发出愤怒的尖叫,他夯击着水泥地面,两条粗而壮硕的腿向虚空里踢着。
z先生不由分说,从背后扼住儿子的脖子,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把安眠药从指缝中间打到钟念念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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