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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郁长烬闻言一时怔住,方才刚稍稍舒展放松的神色倏地又冷了,就连肆意抚摸着少年光滑脊背的手也停顿住,他微微退开一点儿,低头看着侧躺在枕上的少年,声音不轻不重问道:“你想走去哪儿?”
若是只觉着待在殿中无趣,那么等沈缘自己知道乖了,再也不闹的时候,他倒是可以抽时间带他下山去看看风景,四处游玩一番也无不可,但若沈缘是想要离开他,彻底脱离玄冥教,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缘静静地侧躺着,对郁长烬的问话置之不理,他翡色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恍惚茫然地看着昏暗气息之中微微跳动的火光,大片阴影洒在他的脸颊处,分割出一道叫人捉摸不透的界限。
郁长烬眸光稍暗:“我刚才说什么?”
“忘了?”
沈缘回过神来:“……没忘。”
他有些冷,忍不住用手臂拖着自己的身躯往郁长烬的怀里凑过去,冰凉的锁链卡在他的脚腕处,一动一响,这些细碎的声音像来自远方被缚网囚住的鸽子所发出的泣血惨叫,少年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这个声音,就在他的心底。
郁长烬怀里撞进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他心底轻叹,忙又抱住他躺下来,扯了一旁的绒被盖在少年身上给他遮住有些微冷的空气,复又道:“没忘就回话,你想去哪儿?”
沈缘心里的鸽子已经死了,他轻轻地发出气音,像梦中模糊的呓语:“我想……离开这里,教主……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去看那些……”
郁长烬的脸陡然沉下去:“不想?”
“……”
“除了玄冥教,你还想去哪?”
沈缘又不说话了,他察觉到了房间内似有似无的窒息,用手指捏着被子往自己脸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冬日结冰了的碧波湖水般的眼眸。
“说啊,你还想去哪儿?!”
郁长烬最恨沈缘如此淡然从不接他的招,不论是争吵亦或者是真情流露,沈缘从不会给他一丝一毫能够让他们的情感恢复如初破镜重圆的幻想,他心里只是太过于明白,他太熟悉沈缘的性情,所以才总抱有那么一点儿可笑的高傲,囚着自己当初捧在手心里的少年,用权力禁锢他的身体。
沈缘看他一眼,闷闷道:“不是这里。”
郁长烬气极了,他眉心紧锁着,面部肌肉紧紧绷起,脸色如同万里阴云笼罩,手指也忍不住握紧成拳,狠狠一下砸在床榻间:“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
他猛地将沈缘身上的绒被扯开,手臂顺着少年腰窝圈紧,把他按在自己怀中低头深吻下去,这些事情郁长烬早就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他甚至不需要去摸索,就能很轻易地触碰到沈缘最敏感的地方。
“……教主……!”
沈缘蓦地深吸一口冷气,他用力地推却着身上发疯的男人,却无法抵御这场狂风暴雨,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三个月前还笑吟吟地哄着他吃胭脂的男人,如今却总是无端发火,动作间粗鲁躁动,毫无人性可言,就连自己听话好好地回答他的问题……最终也会变成一塌糊涂的争吵。
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出门去看看天空中盘旋的那一对双飞喜燕,想把手浸入到冰冷的河水之中去感受那阵刺骨寒凉,也想看看玄冥教山下那丛鲜艳血梅,可他从窗内望出去,只能看见万里冰川笼罩,银装素裹,死寂又寥落的一片冰雪荒芜。
所以他去追寻心里的那只鸽子。
也不行吗?
想想……也不可以?
……
“沈缘,”郁长烬俯下身去,慢慢地捋起少年鬓边汗湿的墨发,又低头轻柔地吻了吻他水雾朦胧的眼睛,青年的动作温柔得可怕,嘴上却像万千刀剑袭来毫不留情,他轻轻地说道:“你不愿做我的妻子,是吗?”
沈缘轻喘着气没说话。
郁长烬道:“那做宠物吧。”
他的瞳孔在不停颤抖,像是有什么如火的东西冲出牢笼挣脱枷锁,郁长烬按着身下少年瘦弱的肩膀起身,他披了衣裳,站在昏昏烛火间低头看着床榻上早已经失了气力的人低低地嗤笑一声:“歇息吧,你乖乖的。”
“你知道我最不想对你生气。”
生气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沈缘会像这世间娇憨女子一般对他肆意撒娇发脾气,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在灯烛下夜谈争辩,把一切都好好地说开?
真能说开就好了。
郁长烬深深地望了沈缘一眼,转身离开。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灼热火焰和冷冻冰河的交接,只余下一片诡异的静默,他站在门外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用力地按住了自己发痛的心脏。
相比于受制的沈缘,他好像才是在这场无声博弈之中落荒而逃的那一个,郁长烬看着天空中昏暗星光,整颗心脏疼得已经揪起来,这大约是沈缘曾经给他下的毒药残余的作用,虽不像那一剑那般致命,却也有他好受的,可纵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他还是不舍得报复沈缘。
他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明明早已经恨透他了,那日他胸口流出的血,几乎可以书写出完整的一首长恨歌,郁长烬生死不知苟延残喘的时候做了许多梦,每一个都与沈缘有关,有时候是他大仇得报,把沈缘杀死在自己面前,有时候是他看破了爱恨情仇,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妻子,甜蜜幸福一生。
混混沌沌,茫然无知。
“这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郁长烬掩着声音咳出一手血腥,他慢慢地移阶而下,停留在了满天大雪之中。
“就算是我,也不能次次都顺心的。”
他完全没了困意,连心脏底下为沈缘铺的那层暖绒如今也凉透了,那一瞬间只晓得自己想要逃离这割人血肉的沉寂,于是他走到了雪地中央,看着模糊夜景沉默不语。
“主上安好。”
夜巡的提灯侍卫路过此处瞧见了郁长烬,上前来恭敬施礼,玄衣教主立于雪中,肩头上早就落满了碎白梨花,他负手看过来,微微点了下头,又像是陡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样,招手让侍卫近身。
“你去,”郁长烬思索片刻:“去北堂那边找叶莺过来,叫她收拾下自己的东西,这季冬来与缘公子一起住,把中殿的炭火烧旺一些,回头……叫人把偏殿收拾出来,这些日子的密信文书,也知会底下的堂主,送到偏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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