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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母年轻时候虽然接触过不少富家公子、少爷,叶秋容大了之后她也老了,如今在仙乐斯后台帮忙,给舞女、歌女们穿穿衣服、画画脸,说到底还是个守旧的女人。
她老了,眼睛不大好,瞧着女儿面颊泛红,只当她是刚哭过,嘴里絮絮叨叨说道,“各家人有各家人的规矩,你当初既铁了心嫁进去,就该有心理准备。那老太太虽然是个富贵人,终究不似你们新派人一样脾气。你若非要和她硬碰硬,我看你迟早还得从那个家里出来。”
“出来就出来。像我这样的女人,社会上多得很。离了我,臭老头还会找别的,左不过同我一样贪图他的钱,娶回来仍旧要让他家里人生气、伤心,都是一样的。我在段家几年,你们就轻松几年,我心里有数。”
叶家租住在上海的弄堂很小,又在一楼,街坊四邻提着蔬菜、馒头回家,能从窗户将她们家里瞧得一清二楚。叶母起身将晒褪了颜色的蓝布窗帘拉上,声音和身段都低下来,“现在社会不似以前严格,段家又是那样的大家族……你告诉妈,段三少爷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叶秋容急忙否认:“没有!怎么会有呢……即便我不喜欢他,也决不允许他背地里欺负我,带着别的女人骑到我头上来。”
“你何曾不喜欢他……”叶母叹一口气,把筷子搁在碗边,看她的眼神隔着一层雾,“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段三少爷有钱、有地位,生的模样也是顶好顶俊朗的。你十五岁那年,把茶洒在他身上,自那以后他哪回来仙乐斯,你不是头一个跑在最前头去瞧他?你要真不喜欢他,你这样烈的性子,他喊一声,你就眼巴巴地给人把手表送到屋子里去了,你还不喜欢他?在妈妈面前,你用不着说谎!”
知心话到了嘴边,叶母没料到叶秋容又哭起来。她太心疼她,不然也舍不得她从段家得到的钱财。嘴里米饭混进眼泪,又苦又涩,叶秋容好不容易咽下去,嘴角强扯出笑容来。
“瞧你说的,财、色谁人不爱,我喜欢看他,就是喜欢他,那我喜欢的人太多了。快吃饭罢,红烧肉凉了不好咽,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入秋的上海,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暮色苍茫之中,弄堂里也没有灯,阴森森一排排灰墙宅子,窗户上胡乱糊上些旧报纸,木质栏杆上生了霉。
父亲叶海生还在仙乐斯吹萨克斯,要等舞厅关门才会回来。借客厅透进来的光线,母女俩并肩站在厨房洗碗。
和母亲待在一起,不管说不说话,说什么话,叶秋容都是愿意的。她知母亲站在她这边,无论说什么都因为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或许以前自己说过伤她的话,嫌弃他们的贫穷与卑微。可如今她愿意把钱都拿回来,即便自己不说,她想母亲也明白,自己是爱着他们的。
叶秋容手上动作缓慢,只侧过脸去,借一点光线静静地瞧着自己的母亲。
窗外嘀嗒声响,渐渐落了雨。她听见安静的弄堂里有车开进来,猜到是司机来接她。
回罢,回到那个让她无法呼吸的大宅子里,继续挺直了腰板做上流社会人。不,她也许永远做不了上流社会人。
雨点打在地砖上淅淅沥沥,落在雨伞上的声音格外大些,猜测是司机撑伞已经到门口。
她擦擦手,摘下围裙开了门,仰头瞧见段澄恩撑伞站在雨里,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
苏砚之
秋后少晴,天总蒙着一层蟹青色的雾,像是随时随地要落下雨来。
因着不爱看戏也不爱跳舞,宋芳笙很少同父母相识的那些富家小姐们在一处。没结婚的时候,她不论天晴落雨,定时要往图书馆去。但凡碰上雨天,馆里必定充满皮鞋的臭气,湿漉漉、酸唧唧。认识叶秋容与沈丽曼之后,她终于可以把书都买回家看,省去父母口中,保持社交和外出活动的必要。
沈丽曼走进顾宅花园,宋芳笙已经在圆椅坐下,头发随意挽做一束,默不作声地喝着咖啡。
“怎么了这是,上午在电话里不还挺高兴的?”
咖啡杯放回桌上,失了轻重发出哐当一声。宋芳笙侧过脸只望着满园木樨,不满道,“还能为谁,自然是那块雕不出花的木头。”
十年前火灾案告破,顾均胜虽几次三番拒绝她,到底还是帮了不少忙。若没有他深夜给哈尔滨警署发去电报,就算她们再找出其他证据抓人,聂辉也早已带着夫人上了火车。
她今儿专门起个大早,到桂顺斋买热乎乎的杏仁酪回家,同顾均胜吃午饭之时与饭后甜汤一并端上来。
“前脚你刚拒绝搜查聂辉的家,后脚他的宅子就被闯空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聂家被偷一案既没有追究,也没有人查出丽曼姐的手下,我自然知道是你的授意。”宋芳笙剜起一勺杏仁酪举到顾均胜嘴边,眉眼和顺道,“这杏仁酪是我早上排队买来的,让赵妈又热了一回,面上杏仁片不知道还脆不脆了,你尝尝。”
就当作谢礼。
沈丽曼听了直笑,“难得你还有向他低头的时候,那他如何说?”
宋芳笙的手扶在圆桌边沿,身子朝沈丽曼倾斜,“他说我多虑了,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事,让我把杏仁酪拿来与你们分享,然后穿上大衣就走了!你说,他那意思可是在说我自作多情?叫我怎么能不生气?”
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男人聪明,沈丽曼仍开口安慰道:“他越是这样,你越犯不上生气。往后日子还长,可有生不完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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