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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花园里一阵风将木樨吹得飒飒作响。叶秋容戴一顶黑色网纱礼帽走进来,屏退下人之后摘下来搁在桌沿,宋芳笙立刻瞧出她右脸颊上红肿未消。
“你这又是怎么了,谁打的?”
“还能是谁,段家那群恶婆娘呗。”她把前几日同段家几个女人的争执简单说了,宋芳笙立刻觉得,自己同顾均胜再不对付,和叶秋容要面对的九九八十一难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后来呢,三少爷如何说?”
“我能饶了他?”叶秋容语调拔高道,“见他站在门口,我二话不说上去抱住他就开始哭,外套、衬衣都被我拿来擦了眼泪。到家以后他叫来医生瞧我,二嫂子非说我娇气,我就听见他在门口说话,说我说得没错:倘若有一日他真做了杀人放火的事,在动手的那一刻便默认将段家先祖、亲人朋友以及妻子抛在脑后,先做了那个背信弃义、抛妻弃子之罪人。那时我便是要离婚还是改嫁,他都没资格干涉,更别说嫂嫂和妈。”
“倒没看出来,三少爷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沈丽曼故意端起杏仁酪吃了一勺,含笑看着宋芳笙。
“哪儿能够呢,都是在外头人面前装样子。”叶秋容即刻否认,从椅子上坐直说道,“等房间里只剩我和他,我想着他夹在中间也算吃苦,好声好气夸起来他来,可不就是姐姐你这几句,说他明事理。谁知道他直接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床上,说他不喜欢我这么说话。”
【哪怕我真杀人放火、十恶不赦,被关起来坐一辈子牢,要是你在外头改嫁跟了别的男人,我也立刻从牢里提枪出来杀了他。以后,断不许再让我听见这样让我伤心的话。】
“他真如此说?”
“可不是?在外头和在里头完全是两个人,按我家里人俗语,可是叫‘笑面虎’不是?嫁给这样的人,我真是命苦。”
她自然没有消气,千万份委屈到嘴边都成了逞强。她几乎不曾袒露真心。
宋芳笙啧啧称奇,想起和段澄恩为数不多几次见面,低头回味。真正的老狐狸,装清高是装不了多久的,时间长了总要露出狐狸尾巴。段澄恩不一样,除了尾巴,还要向妻子展示他的尖牙。
晌午过后,有一缕日光突破云层钻出来,天变得亮堂。
右侧通体雪白的欧式宅院里传出悠长轻盈的小提琴声,随桂花瓣子一同飘进顾宅,飘进三个女人耳朵,凭添三分缠绵。
女人总免不了为男人生气、伤心,仿佛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宋芳笙和叶秋容各有各的愁,瞧沈丽曼却是满面春风,从跨进花园到现在,咖啡一口没动,脸上笑意满盈。
“姐姐笑得古怪,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碗里杏仁酪见了底,水墨含情的一双眼睛半挑,勾得宋芳笙魂都酥了。
“我又碰见申报那个小记者了。”
小记者叫苏砚之。
大闹百乐门那晚,她发现有人偷拍,从幕帘后抓出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手下人缴了那人的相机,把人双手反翦押到沈丽曼面前。
“我专门来拍百乐门吴老爷的,刚才走廊乱成一眼,我没头苍蝇一样跟着就跑出来了,遇到太太纯属意外。”
“意外?”沈丽曼勾起男人下巴,能摸到一点扎手的胡渣,“你敢说,这相机里的照片洗出来,没有我?”
年轻男人噤声,耳垂渐渐红了。她轻笑两声,朝手下示意,“砸了它。”
“别!千万别!”他连声阻止道,“这相机是报社的,不是我的。砸了它我的饭碗也没了。求太太手下留情……我叫苏砚之,待太太照片洗出来,我必定双手奉上,绝不让太太尊容落报。”
宋芳笙不知道,她走后,原本百乐门大堂经理也死在这一场断刀盟与虹口帮秋后算账之中。百乐门的老板吴老爷带着人赶到后门,一边说着自己已经把断刀盟安插在自己舞厅的内应都杀了,一边向沈丽曼赔不是。
沈丽曼知道他是在断臂求生,点头将他的说法认下,不打算追究到底。末了见一个服务生附在吴老爷耳边说上两句,后者便开口问她,是否见过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小记者。
“那小子三番四次偷溜进来,每次都写一些乌七八糟的报道,存了心要败坏我的名声。我今日正好抓住他,将他的死一并算在这场暴乱之中。”
余光回落,虎背熊腰的两名手下把苏砚之挡在身后,愈发显得他青涩慌乱。被湿漉漉的小鹿眼盯住,沈丽曼弧了弧眼,说自己不曾见到,待百乐门的人都散了,她挥手让苏砚之离开,全然不知道苏砚之走出半条街,方才那群断刀盟的人从暗处钻出来,把男人团团围住。
“少爷,你没事罢?”
“还好你没事。但凡身上少一块肉,老大非把我们都杀了不可。”
“没事,是我非要背着父亲出来跑新闻的,碰上你们纯属意外。”苏砚之转身,目光穿过黑夜,看向街边那抹高挑的身影,在手下人搀扶下上了车。
-
“所以呢,他说什么了?”
沈丽曼放下银制小勺,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叶秋容拿起来瞧,照片上,沈丽曼站在街头淡青的夜色下,正转身看向镜头。
“他候在家门口等我,说是答应要把照片还我,不能食言。还同我解释,百乐门那篇报道非他所写,而是报社中另一位记者所写,叫我莫要错怪于他。谁记得他是谁呢,我早忘了。”
“我看未必。”叶秋容拿眼神剜她,“姐姐刚才笑成那样,难道不是为这苏砚之?白面书生、生涩青春,我看正好一填姐姐闺中寂寞,拿住此人解解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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