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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esp;争执
&esp;&esp;六月的乌尔逊河,水势渐丰。
&esp;&esp;柳望舒被帐外的喧哗声惊醒。不是往常牧归的欢腾,而是夹杂着呵斥、争辩,甚至隐约有刀鞘碰撞的闷响。
&esp;&esp;星萝慌慌张张掀帘进来:“小姐,外头打起来了!”
&esp;&esp;柳望舒匆匆披衣起身,走到帐门边撩开一道缝隙。只见营地东侧的草场上围了两群人,各执木棍、马鞭,正互相推搡叫骂。地上已倒了三四个人,额角淌血,呻吟不止。
&esp;&esp;“怎么回事?”她蹙眉问。
&esp;&esp;“听说是为草场。”星萝压低声音,“东边苏合家说西边巴图家的羊越界啃了他家的草,巴图家不认,说那地界本就是模糊的……两家的年轻汉子动了手,惊动了族人,现下越闹越大了。”
&esp;&esp;柳望舒细看,果然见人群中有两个中年汉子正脸红脖子粗地对峙,一个满脸络腮胡,一个额角有刀疤,想来便是苏合与巴图。两家的女人孩子也聚在各自阵营后头,女人们尖声助威,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esp;&esp;更麻烦的是,此刻王庭能主事的人都不在,巴尔特可汗三日前率亲卫去西边会盟,诺敏阏氏随行。阿尔德则带着一队人马往北巡视新发现的盐湖。留在营地的几位长老年事已高,正颤巍巍地试图劝解,声音却被淹没在喧哗中。
&esp;&esp;眼看一个年轻汉子举起了套马杆,就要朝对方抡去——
&esp;&esp;“住手!”
&esp;&esp;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并不高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esp;&esp;人群一静,纷纷转头。只见柳望舒走出帐篷,一身素青色襦裙,未戴钗环,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她身后只跟着星萝一人,在这群怒目圆睁的草原汉子面前,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esp;&esp;巴图愣了下,认出是那位大唐公主,语气稍缓但仍带火气:“公主莫管,这是咱们草原人的事!”
&esp;&esp;“既在阿史那部的土地上起争执,便是整个部落的事。”柳望舒缓步走到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人,“先看看伤者。”
&esp;&esp;她蹲下身,检查一个少年额角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流了满脸,看着骇人。星萝忙递上干净布巾,柳望舒接过,边擦拭边对那少年温声道:“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esp;&esp;少年本咬牙硬撑,被她这么一说,眼眶反倒红了。
&esp;&esp;简单处理了伤者,柳望舒起身,看向苏合与巴图:“二位说说,究竟为何争执?”
&esp;&esp;苏合抢先道:“公主评评理!我家祖辈在这片草场放牧三十年了,去年冬天雪大,我特意留了东边那片坡地没让牲口碰,就等今年春天草长好了再生羔羊。结果巴图家的羊群倒好,昨日全涌过来,把那片草啃得只剩草根!”
&esp;&esp;巴图立刻反驳:“放屁!那片坡地本来就没划清界限!河湾西边的草被雨水泡烂了,我家羊不过挪了几里地吃草,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esp;&esp;“几里地?你家的羊都跑到我帐篷门口拉屎了!”
&esp;&esp;“你才在帐篷门口拉屎!”
&esp;&esp;两人越说越难听,眼看又要动手。
&esp;&esp;“够了。”柳望舒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口。她走到那片争议的坡地前,蹲下身仔细察看。
&esp;&esp;草确实被啃得七零八落,泥土上满是蹄印。她伸手扒开草根处的泥土,又看了看坡地的走向、与河水的距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esp;&esp;“苏合大叔,”她站起身,“你说这片地你留了整整一冬?”
&esp;&esp;“对!”苏合拍着胸脯。
&esp;&esp;“那你看这里。”柳望舒指向一处草根,“若是去年留到现在的老草,根茎应该更粗壮,颜色也深。可这些草根细嫩,颜色浅绿,明显是今春新发的——而且是被啃过后又长出来的第二茬。”
&esp;&esp;苏合一愣,凑近细看,脸色变了变。
&esp;&esp;柳望舒又转向巴图:“巴图大叔说河湾西边的草被雨水泡烂了,可否带我去看看?”
&esp;&esp;一行人转移到河湾西侧。果然,低洼处积着未退的雨水,草叶枯黄腐烂,散发着一股霉味。但柳望舒注意到,地势稍高处的草却长得很好。
&esp;&esp;“这里的草并未全烂。”她拔起一丛,“只是低处积水,高处仍可放牧。巴图大叔为何不将羊群往高处赶,而非要赶去东坡?”
&esp;&esp;巴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嘀咕:“高处……高处是诺敏阏氏圈出来种药草的,不让牲口进……”
&esp;&esp;柳望舒明白了。不是草不够,是好的草场有主,不敢去;争议之地无主,便来争。
&esp;&esp;她走回人群中央,日光渐高,照在她素净的脸上。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中原来的、看似柔弱的公主,竟能如此仔细地察看草场,说出他们都没注意的细节。
&esp;&esp;“依我看,”柳望舒缓缓开口,“争执根源有三。其一,地界不清。草原广大,但每家每户放牧,总该有个大致的范围。如今靠口口相传、凭记忆划分,时日久了难免模糊。”
&esp;&esp;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听,继续道:“其二,草场轮替无章。一片草地,今年你家放,明年他家放,若没有规划,好的草场被反复啃食,差的无人问津,终究要起争执。”
&esp;&esp;“其三……”她看向巴图,“明知有主之地不可进,便该及早与诺敏阏氏商量,或补偿,或另寻他法。而不是装作不知,将羊群赶入争议之地,激化矛盾。”
&esp;&esp;巴图脸色涨红,想辩驳又无从辩起。
&esp;&esp;苏合却忍不住问:“那公主说,现在该怎么判?”
&esp;&esp;柳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坡地最高处,眺望整片夏牧场。乌尔逊河如碧带蜿蜒,草场如绿毯铺展,牛羊星散其间,本该是一派和谐景象。
&esp;&esp;“判?”她回过头,目光清澈,“今日我判东坡归你,明日再有争执,又该谁来判?判得了一次,判得了一世吗?”
&esp;&esp;她走回人群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家乡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草原广大,草资源本不寡少,患的是分配不均,规矩不明。”
&esp;&esp;“今日之事,我的建议是——”她看向两位当事人,“这片东坡,今年先由两家共用。苏合大叔既留了草,可分得六成放牧权;巴图大叔的羊群已啃过,但事出有因,可分得四成。此为权宜之计。”
&esp;&esp;不等两人反应,她继续道:“但长远之计,当在可汗与阏氏归来后,由部落主持,重新勘定各家草场界限。以木桩、石堆为记,绘成简图,每家一份,共同遵守。同时规划草场轮替——哪片夏牧,哪片秋牧,哪片留作冬储,皆有条理,方可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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