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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衣袍下摆拂过草地,他迈开步子,起初是快走,很快变成了跑,风灌进宽大的衣袖,鼓荡起来,掠过耳畔。
竹林就在眼前。
元忌拨开挡路的低垂竹枝,枝叶沙沙作响,拂过他的脸颊、脖颈,阵阵痒意,挠在心口。
风忽然大了。
碗口粗的竹竿笔直向天,枝叶在高处交错,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袖中的佛珠滚落在地,静静躺在微湿的泥土里。
竹涛如海,绿浪翻涌。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更急切地奔向前。
脚下竹叶簌簌,元忌拨开一丛又一丛茂密的竹枝,追着那一隅稍亮的蓝色,他的心仿佛在这寂静的追逐中,复又燃起。
衣袍绊着草叶,他顾不上了,风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纸鸢最后打了个旋,挂在一丛低矮的竹枝上,彩绘的翅膀耷拉着,沾了泥污。
怀清小心地将纸鸢从枝杈间取下,她回望来时路,竹影深深,不见人影,只有风声穿林而过,带起一片簌簌的竹涛声。
她轻轻拂去纸鸢上的尘土,竹林深处忽传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松软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竹影晃动,一道灰色的身影拨开层层垂落的枝叶,快步而来。
怀清心头一跳,怔在原地。
他跑得有些急,衣袍下摆沾竹叶和泥土,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微微喘息着,目光却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定住,然后,缓缓沉淀下来。
四目相对。
竹林幽深,风声呜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怀清举起纸鸢,向他展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纸鸢,找到了,就是……脏了点。”
元忌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抹残破却依旧鲜亮的色彩上,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他目光低垂,落在纸鸢上,而后缓缓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纸鸢边缘那脏污的羽毛。
冰凉的竹骨触感,可指尖传递回来的,却是她握着纸鸢另一端的手指,那细微的战栗。
两人的指尖,隔着竹骨,几乎相触,竹林寂静无声。
“怀清。”
不再是“小姐”,也不是“施主”,只是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他喉间滚出,带着千斤重量,又轻如叹息,怀清抬起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眼中。
元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以为早许佛门,当持戒如山,远红尘十丈,可我心中有惑不得解,此身未净,此心已浊。”
他眼中涩意深深,“原来此身此心,早已非清净之物,前程未卜,旧债缠身。”
“可我心悦你。”
怀清抓紧纸鸢,一时怔然。
“见你蹙眉,焚身烈火;见你展颜,枯木逢春。是劫,是妄,清规三千,无一可斩。”
他以为自己早将一副心肠炼得冷硬如古井寒冰,可她偏如一滴滚烫松脂,直直坠在他苦心维持的冰面上。
初时只一点灼痕,而后裂痕蔓生,碎冰剥落,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快忘却的暗流,那里,有焚天的恨,亦有不可言说的贪着。
“此念,已非戒律可束,修行可压,它就在那里,日夜不息,如影随形。”
风又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他的衣袍,与她的裙摆,在风中纠缠,拂动,轻轻碰在一起,分开,又碰触。
彩凤纸鸢忽从掌心滑落,轻飘飘地跌在厚厚的竹叶上,沾染了泥土,怀清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元忌脑中空白,什么戒律,什么清规,什么血仇,都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里,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他闭上眼睛,长睫颤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拥住了她,压向自己。
这个吻,生涩而急切,不再是寮房中被迫的承受,不再是凉亭里慌乱失措的纠缠,是他主动沉沦,放弃所有挣扎,心甘情愿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欲海情天。
一戒破,诸戒难守,是他要舍了这戒。
舍了那层名为“僧人”的壳,舍了那些自欺欺人的束缚,舍了左右撕扯的彷徨。
只为眼前人。
风穿过林隙,他们交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怀清……”他低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怀清轻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他清瘦的脸颊,滑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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